翻开《山谷诗集注》头一页,好家伙。脚注密得跟蜘蛛网似的,看得人头皮直发紧。黄庭坚这老兄写诗,向来懒得讲大实话。儒道佛的典、野史笔记里的边角料,全被他切碎揉进字缝里。我起初真以为,这又得是场硬啃的学术苦差事。大概得备好枸杞和降压药才能对付。结果呢?翻到任渊注《演雅》那部分,人家一口气甩出七十多部书。史容、史季温的补注一层压一层地铺上来,跟叠罗汉似的。我原本板着的脸,不知不觉就松快了。成吧,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
实打实翻到第三遍,我才咂摸出点味儿来。那些看着掉书袋的注脚,压根不是学者在显摆学问。倒像是给时间断层硬搭的板桥。黄庭坚这辈子贬谪没停过,一肚子的才气和憋屈,全让笔墨熬干了。说真的,要是没后世这些连名号都没怎么留下的注家,天天泡在故纸堆里翻检,替他把散落的典故一根根系上绳结,咱们现在盯着的,怕不就是一堆冷冰冰的字疙瘩?钱钟书先生佩服他们。我倒是觉得,那份佩服里头,多半也透着对“慢”的敬意。可能吧。毕竟现在谁还愿意花几十年去认几个冷僻的出处?未必人人都有这闲心。但缺了这闲心,诗就真死了。
脑子里忽然就蹦出前阵子陪老爹收拾旧物。樟木箱底刨出一沓他年轻时给我的信,纸都脆了。里头夹着的全是只有咱俩懂的暗语。某回春游时他硬憋的烂梗、某句没叮嘱完的家常、甚至某场雨下得特别大的比喻。刚翻到时只觉得琐碎。隔了十几年再瞅,字缝里的空当全被岁月填实了。原来人心里攒的那些“典故”,本来就不是为了装深沉。只是得有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,慢慢对暗号。咱们老觉得掏心窝子就得直来直去。却忘了有些话,本来就得搁在时间的文火上慢慢煨。我觉得这话没毛病。哪怕煨糊了,那也是独一份的焦香。比白开水耐品。
黄宝华教授花了十年心血点校这三部注本,纠正错讹近迁处。十年。够一个人读完几所大学的课程。也够把一首诗的脉络从头到尾捋顺。搁现在这动不动就“三分钟速读”的世道,这种死磕的劲儿,简直有点奢侈。甚至有点不合时宜。咱们早习惯了快餐信息。习惯把复杂事儿压成干瘪的结论。却忘了有些东西,非得耐着性子一寸寸拆。读山谷诗就像钻没有路标的老巷子。你以为撞墙了?拐过去,说不定只一扇虚掩的门。可能我也该承认,自己偶尔也忍不住想划走。但真耐下性子,里头藏着的东西,确实对得起这十年。
当然,我也不是那种“引经据典越多越见功力”的盲目信徒。有时候注得太满,反倒把诗里那点天生的呼吸感给堵死了。诗终究不是考据的终点站。它装的是情绪。黄庭坚写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”。你压根不用去翻每一处用典的出处,也能被那种物是人非的苍凉狠狠撞一下。注释再好,也就是个引路人。真正迈过门槛的,还得靠读者自己心里那点共鸣。硬把诗读死,反倒辜负了古人提笔时的那股子气。我觉得吧,注释充其量是个说明书。真要把这诗读活了,还得靠你自己那点人生阅历去对号入座。未必人人都能对上号。但这正是读诗的乐趣所在。
合上书。窗外正飘着小雨。纸页上的墨味混着潮气,让人莫名就静下来了。咱们老急着要个明白。可有些书、有些话、有些人不吭声的劲儿,本来就不需要立马被翻译过来。慢慢读。慢慢等。等日子把那些生涩的典故,都熬成嘴里的寻常滋味。就这样吧。雨没停。书还摊在桌上。我大概也得再翻两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