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玩意儿吧,非得等自己手指头关节都僵了,再不敢把沾满丙烯的旧T恤往洗衣机里塞的时候,才咂摸出点真味儿来。蜡笔蹭包装纸的沙沙声,调色盘里蓝绿混成一团、怎么搓都化不开的脏印子,现在想想,居然有点馋人。前阵子搬家,在旧书柜最底下刨出这套《小宝贝学画》。十本。巴掌大,薄得跟超市促销传单似的。封面那幅画,蜡笔勾的房子腿脚长短不一,太阳居然长着四条腿。我本来也就是顺手抽出来翻两页。谁知道呢?就着那些最笨拙的线条,硬是在旧沙发里陷了大半天。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十五,才猛地回过魂来。
刚掏出来那会儿,我压根没指望它能多出彩。现在市面上带娃画画的书,堆得跟砖头似的。十本里头,起码八本在教“先画个圆,再画个方”。搞得好像搞艺术,非得按解数学题的步骤来不可。这套倒好。不跟你扯什么透视比例,更不跟你掰扯构图。翻开第一页,可能是“给大树套件绿毛衣”;翻过去第二页,就变成“给小猫添几根胡子”。字少,留白多。看到“用不同的颜色表现同一棵树”那一页,我手指头直接停住了。画面上是三棵树,一棵金黄,一棵深绿,还有一棵偏紫红。边上就一行小字:“秋天到了,树叶的颜色可不一样哦。”不跟你定死标准。就轻轻推一把:去瞧瞧呗。我脑子里立马蹦出小时候的美术课。老师端着那张画得跟印刷品似的范画站在黑板前,底下全班娃攥着铅笔,大气不敢喘。生怕笔尖抖一下。那时候咱们拼的是“画得像不像”。压根没人问过“画得像不像你”。现在想想,咱们那时候缺的根本不是技巧。是敢把树画成蓝色的胆子。
讲真,看完这几页我心里直发虚。不是嫌它教得深。是它拿面镜子,照出了咱们大人脑子里那层灰。咱们天天催着孩子“快点掌握技巧”,却忘了人家刚抓起蜡笔,满脑子都是“我今天瞅见一只长翅膀的霸王龙”。书里有一页画着各种各样的窗户,圆的、方的、带拱顶的,旁边写着“你想从窗户里看到什么?”。我盯着那页,发愣。现实生活里,咱们早就把空儿填满了。窗户必须是方的,天儿必须是蓝的,太阳就得钉在右上角。咱们美其名曰立规矩,背地里全在掐孩子的想象力。这套书就像个不声不响的长辈。不拽着你往前赶,光把纸和颜料往桌上一铺。意思很明白:你先折腾。不过我也得说句实在话。这种“随便画”的调调,对本身就没耐心、或者正被升学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大人来说,可能有点奢侈。但话又说回来,它至少没把路堵死。连个口子都没留,那才叫绝望。
话也得说回来,它也不是没毛病。十本一套,内容按植物、动物、人物、风景分门别类,编排得很整齐,看着是挺清爽。可小孩的世界,哪有这么分明的界河?我隔壁那小子画画,前一秒还在狂涂霸王龙,后一秒就把龙尾巴抹成了彩虹,嘴里还嘟囔着“这是会飞的海盗船”。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乱劲儿,恰恰是创造力在喘气。要是真拿这十本书当打卡任务,一章接一章逼着娃按图索骥,那可就彻底跑偏了。手艺可以慢慢磨。但那种“随便涂涂也很开心”的松快劲儿,要是弄丢了,神仙也捡不回来。我觉得吧,这书更适合当个“引子”。而不是“说明书”。真当课表排着走,不如干脆让孩子把书扔一边,去泥地里打滚。反正画坏了,擦掉就是。
琢磨来琢磨去,这书里藏着的“学画”,教的估计压根不是画。是教你蹲下来看叶片怎么打卷。是耐着性子等一滴水彩在纸上慢慢洇开。是敢理直气壮地落下那笔“跑偏”的线条。书里那些简单的步骤,其实就是给娃搭的独木桥。一头连着“我不知道怎么画”,另一头是“我敢这样画”。大人总爱拿结果算账。可娃的笔底下,玩的过程才是正经事儿。咱们总怕娃走弯路。可弯弯曲曲的地界儿里,往往才藏着带刺儿、却鲜活的野果子。搁下书抬头,窗外刚停雨。风里透着股洗过似的清透味。我忽然觉得,这套书与其说是教小宝贝学画,不如说是给咱们大人备的一帖定心丸。不催你出片,也不掂量你画得咋样。就安安静静搁在那儿。等你哪天心血来潮,重新攥起蜡笔,在纸上划拉出第一道歪七扭八的印子。咱们到底是教孩子画画,还是陪他们去捡那个当初不怕手脏、不怕画错颜色的自己?这账啊。我估计,还得慢慢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