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通教授这本《图腾崇拜》,在我书架上吃灰快半年了。封面灰扑扑的,扔那儿连个响儿都没有。但一翻开,就知道作者没打算跟你客气。真厚啊。厚到什么程度?他硬是啃完了一大摞泛黄的民族志和考古报告,把图腾这玩意儿从哪儿冒出来的、长啥模样、学界那帮老学究能吵出几条流派,全给你捋得清清楚楚。说实在的,这书挺挑人的。一种是铁了心要在人类学、社会学里扎下根的;另一种嘛……就是平时被KPI赶着跑,半夜突然惊醒,觉得自己像片没根的浮萍,想找块地方喘口气的。读它真不像看小说。倒像在暗房里等底片显影。那些早就渗进咱们骨头缝里的老本能,啪一下,就浮上来了。
一提图腾,你脑子里是不是还是原始人对着熊头骨、狼牙棒跪拜那套老画面?打住。海通教授在书里反反复复念叨,图腾压根儿不是让人对着花草树木磕头求保佑的迷信。它其实是老祖宗刚摸到社会交往的门道时,给自己圈出来的一道“警戒线”。一帮人开始认准一个记号,觉得“咱是一根藤上结的瓜”,图腾就算立住了。它不操心大伙儿今天啃啥肉、怕啥野兽。就认准死理儿一件事:“咱到底算哪拨人?”就这么回事儿。简单。但扎心。
翻到这儿,我合上书,愣了会儿。以前总觉着,现代人早把科学和数据奉为圭臬了,那些老仪式早该扔进历史的垃圾桶。可你随便往四周瞅瞅,图腾的影子压根没走。连灰都没落。公司文化墙上挂张狼头或者猛虎,底下印着“拼搏”“共赢”;微信群里大家换着同款头像,用着外人听不懂的黑话划圈子;哪怕就是饭桌上,一句“咱都是东北老乡”“都在互联网大厂待过”,立马就能把生人处成熟人。牌子换了。套路还是那套。人这东西,终究得靠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记号,才敢在茫茫人海里报出自己的坐标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种“抱团”有时候也挺唬人的。你仔细琢磨,那些喊得最响的“我们”,底下往往藏着最精明的利益算计。图腾是归属感。但现代社会的图腾,多半是包装过的归属感。未必全是真心。
书里扒拉全球图腾研究那段,确实耐看。早先的功能派和后头的结构派,学者们为了图腾到底图啥,吵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。有的死磕它怎么帮原始人抱团活命,有的就爱琢磨里头那套非黑即白的对立逻辑。海通教授没急着拍板站哪边。他把这些旧账本全摊开,按人类脑子进化的时间线重新摆了一遍。他点破了一个理儿:最老土的图腾崇拜,根本不是哪路神仙突然开窍掉的灵感。而是饿肚子、遭天灾的时候,脑子突然转过弯来的产物。头一回有人琢磨出“我”和“咱们”不是一回事,图腾这玩意儿就算被发明出来了。它把那种黏糊糊的“自己人”感觉,捏成了实实在在的物件。也让本来随时会散伙的部落,有了能传下去的念想。这书推演起来特实在,不玩虚的。作者直接把考古挖出来的破陶片、人类学家记的野路子笔记、还有心理学里的模型全缝在一块儿,硬是把图腾怎么从“保命招数”熬成“精神寄托”的过程,掰开揉碎讲透了。可能有人觉得这拼盘式写法有点杂。但架不住人家逻辑硬。读起来反而有种拼图的快感。
作者留了句挺戳人的话:“图腾崇拜的实质,不在于供奉某种动植物,而在于通过它确认群体意识的边界与归属。”字面上看着板正。放过日子品,味儿就出来了。咱们现在天天喊着要独立、要特立独行。可夜深人静时,谁不怵那种彻底孤零零的滋味?图腾这老物件早就把话挑明了:归属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得有个抓手。得有点老规矩。得有一帮愿意跟你认同一个记号的人。认这个账不丢份儿。反倒是对自个儿那点老本性挺诚实的。说句掏心窝子的,我以前总觉得,把老祖宗的框框全砸了才算长大。现在倒明白了,真成熟了,是学会跟自个儿骨子里的“部落性”和平相处。不瞎跟着起哄。也不硬把自己掐断。当然,这话放今天未必全对。毕竟现在“部落”的边界模糊得很。你刚认了个新圈子,转头可能就被踢出来。或者发现这圈子早就被算法和资本裹挟了。但那份怕孤单的心,倒是亘古未变。
合上最后一页,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:这书给了副老花镜,看事儿特清楚。图腾早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蒙灰的破玩意儿了。它是咱们摸透人类社会怎么转悠的万能钥匙。你看那些让人疯抢的限量版球鞋,还有网上稍微煽两句风,大伙儿就跟着上头的瞬间,书里全给盘明白了。这书没让我多背几个人类学术语。倒是让我学会了在满大街乱飞的符号里,往后退半步看看。它点醒了我。那些呼啦啦的集体狂欢底下,其实都杵着个盼着被人认出来的孤单魂儿。
往后要是再瞅见一帮人对着个logo喊破喉咙,或者听见句口号就红了眼眶,别急着跟着起哄。在自个儿心里嘀咕一句:咱追的,到底是那玩意儿本身,还是它底下藏着的那点想被接住、想被看见的孤单?这题怎么答,咱自个儿门儿清。大概也就这样吧。书是好书。但日子还得自己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