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翻《亡者永生》那会儿,说实话,挺闷的。大半夜的,我盯着那多描写的封锁小区,主角,唯一被特批进去的记者,就杵在空荡荡的楼道里。外头呢?隐隐约约飘来动物凄厉的惨叫。就这一笔。我后背立马窜起一层凉意。见血了吗?没有。写鬼怪了吗?半点没有。可那股子死寂往下压的劲儿,真比直接甩你一段血浆戏还瘆人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:有时候真能吓人的,往往不是怪物本身。是连声狗叫都听不见的真空。
起初瞅见这书玩“纪实加虚构”那套,我心里直犯嘀咕。真新闻硬往灵异壳子里塞,不别扭吗?太容易显得生搬硬套,甚至有点故弄玄虚。可看着看着,我就被拽进去了。这书压根不急着吓唬人。它就慢悠悠的,把一种憋屈感摊在你面前。病毒头一回只咬动物,人还觉得自个儿挺安全,对吧?这“隔岸观火”的错觉,谁没经历过?天天觉得倒霉事离自己八竿子打不着。真有一天推开窗呢?街面空得连个鬼影都没有。早市摊主全歇了业。那种脚底下突然踩空的失重感,书里给扒得太干净了。我猜那多自己大概也踩过这种“以为没事”的坑,不然怎么写得出那种连呼吸都带着灰土味的钝痛?
最让我愣在原地的,不是那些感染者变形的脸。是国际特派员把底牌掀开那节。好家伙。这场吞掉一切的病,根源既不是老天爷发难,也不是哪个组织在背后搞鬼。纯粹是人自己作出来的。死磕“永生”这两个字。我啪一下合上书,在沙发上僵坐了半天。外头正是普普通通的傍晚。隔壁厨房爆炒的滋啦声,楼下小孩扯着嗓子喊妈。我突然咂摸过味儿来。那多写的哪是瘟疫。分明是面破镜子。咱们死命攥在手里的东西——脸蛋不皱、身体不垮、卡里钱够花,甚至是某段感情别散伙,骨子里不都是想赖在时间里不走吗?怕丢,怕变,总想给日子按暂停键。可人活着,不就是靠往前淌吗?这点我未必完全吃书里的那套绝对化表述,毕竟谁还没点私心呢。但镜子照出来的,确实是咱们平时不愿承认的贪心。
这劲儿让我想起我妈以前养的那盆兰花。她怕花枯死,掐着点浇水,连阳台晒太阳的角度都得拿尺子量。结果不到半年,叶子黄得跟烧过似的,根也沤烂了。她蹲在花盆边叹气,问我是不是手太重。当时我没吭声。现在回想起来,花草跟人一样。太较真了反而活不长。得给点野路子,得容点不可控的留白。书里那些拼命想锁死病毒、跟阎王爷抢人的角色,跟我妈当年较的劲,其实是一回事。你攥得越紧,沙子漏得越快。可能有时候,不攥着不是认输。是保命。
书里写病毒变着法儿地突变,最后会不会变成绝症,谁也拍胸脯打包票。这种心里没底的悬空感,我太熟了。咱们现在的人,恨不得把明天、后年、下个月的路都铺平。可生活偏爱给你挖坑,岔路多得到处都是。平心而论,我也没全盘吃下书里那套“寓言式”的因果逻辑。把一场天灾人祸全甩锅给“对永生的向往”,逻辑上确实有点单薄。甚至能闻出点“为了反转而反转”的匠气。但写小说又不是做化学实验。它图的就是一针见血,扎中某个真痛点。那多把这点人性给拽到台面上暴晒,反而照出咱们平时那点不自知的贪心。嘴上说着顺其自然,身体却诚实地被恐惧推着往前跑。这事儿吧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当个故事图个乐呵就行。非较真科学逻辑,反而没劲了。
翻完最后一页,外头早就黑透了。我溜达到阳台,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。风里裹着股刚翻过的土腥味。生死这道坎,咱们终究跨不过去,也躲不开。算了。承认自己会老、会病、会跟某些东西走散,反倒活得踏实点。至于那些死活想攥住的,就随它去吧。反正明儿个太阳照晒不误。该吃的饭还得吃。日子照样得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