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玉泓这本《中国第一病》,在我书架上吃灰快两年了。封面素得过分,连个像样的插图都没有,就仨大字冷冰冰杵着。当初随手翻开,本来以为是本枯燥的医学科普。结果一看,好家伙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它压根没跟你扯什么病毒复制周期,倒像是一出披着小说外皮的纪实群像。里头记的,全是他妈乙肝病毒携带者在一地鸡毛里硬扛的日常。你要是以前拿体检报告手心冒过汗,或者面试时因为某项指标被HR冷着脸刷下来过,翻这本书就跟照镜子似的。别指望看它找爽感。节奏是真慢。但如果你愿意蹲下来瞅瞅人有多脆弱,琢磨琢磨“健康”这词儿到底咋回事,它绝对能给你结结实实来一记闷棍。
真能把人逼到墙角撞墙的,从来不是显微镜底下那点儿病毒。而是体检单上“阳性”俩字儿,被硬生生塞进来的社会分量。书里写杜伟亮。除夕夜查出肝癌晚期,老婆孩子头也不回地搬走。写肖伊娜。本事不小,简历刚投过去,招聘系统扫了一眼“小三阳”直接给毙了。还有最小的舟舟。小时候手指头让锈钉子扎了一下,去幼儿园报到,老师连门都不让进。整段童年就剩下一道道人墙。作者没在那儿掉书袋讲医学原理。镜头全怼在那些因为害怕伸出来的推拒的手、因为不懂筑起来的冷墙上。病毒顶多啃啃肝细胞。歧视却能直接把一个人的社交圈连根拔起。我们老觉得生病是身体垮了。其实很多时候,是社会性死亡先开了头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咱们平时懒得细想,总觉得离自己挺远。对吧?
看到郑南那章,我手指头在书脊上掐出个印子。愣是合上书,在沙发上枯坐了会儿。他当时一门心思觉得,只要把“阳”熬成“阴”,老婆孩子和日子就能圆满。这念头太熟了。大街上随处可见。咱们天天吞胶囊、办健身卡、去搞什么排毒疗程,好像只要化验单全绿了,人生就上了保险。可身子骨的事儿哪是开关?按一下就亮?它就是个跟不确定性打太极的过程。我觉得作者可能没完全点破的是,肖伊娜只能糊弄着过关,欧阳子岩扛起擦鞋箱满大街跑,俩人栽跟头,真不是染了病毒。是这地界儿容不下半点“不健康”的瑕疵。当规矩把正常人逼成异类,畸形反倒成了标配。这事儿想想就荒唐。未必全怪病人矫情。有时候是这套“绝对健康”的考核标准本身就有病。它把生理波动,硬生生道德化了。
书里原话写得挺重:“这是人类向乙肝、抑郁症以及各种疾病宣战的檄文,是用无数人血泪亲历告诫世人的醒世之书。”头回看觉得口号喊得震天响,多读两遍,全是苦笑。这仗根本打不死病毒。打的是咱们心里对病的怕,对不一样的躲。书里抑郁症跟乙肝老是凑一块儿,不是巧合。心里那根弦断了,身上往往先亮红灯。一个人刚贴上标签,工作丢了,对象跑了,连亲儿子都躲着走。不抑郁才怪。说到底,跟歧视较劲,就是给普通人抢一口喘气的尊严。可能我也许有点悲观,但我觉得这书最狠的地方不在于写了多少惨事。而在于它撕开了“科学理性”的遮羞布——原来我们怕的不是病,是失控。
书皮合上,我琢磨挺久。咱们谁都有可能变成那堵墙,也可能变成那扇门。办公室里随口一句“有病史不行”,聚会时故意往旁边挪个座,都能让本来就在硬撑的人彻底松劲儿。与其天天焦虑化验单上的箭头,或者盲目往家里囤药,不如先学会把对面的人当成活生生的个体。别光盯着那串代号。以后要是自己或身边人体检出了岔子,别急着慌。先问问自己:到底是数据吓人的,还是旁边人那眼神吓人的?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,不端着架子怕这怕那,日子才算真正往好了过。反正,病是身体的,命是自己的。至于别人怎么看,随他们去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