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贝克特整一百岁。湖南文艺出版社没整那些虚的,干脆利落甩出一套五卷本《贝克特选集》。一百二十五万字,余中先先生挑的大梁。法国人写的全套法语作品,这回总算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了。大伙儿一提起他,脑子里是不是立马蹦出那对老哥俩,在荒郊野岭的枯树下死等《等待戈多》?要真只盯着那出戏,可就亏大了。硬生生把他文学世界里最厚实的那块拼图给扔了。我平时没少陪读者啃这种硬骨头,今天就把这套新选集里最该咂摸的几件事,掰扯明白。不绕弯子。直接上干货。
说实话,国内读者对贝克特这牌子,十有八九是被《等待戈多》给带偏的。在咱们这儿混,他好像就贴了个“剧作家”的标签。但你要去翻翻国际文坛的硬核榜单。博尔赫斯、纳博科夫旁边,人家始终稳稳占着个座儿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:单靠一棵树,确实撑不起整片林子。我觉得吧,大众眼里的贝克特和实际分量之间,中间起码隔了半条街的距离。可能还得打个折扣。
很多人有个错觉,以为他是搞戏剧起家的。错啦。人家正经动笔,头一桩绝对是小说和诗歌。小说的数量,把戏剧甩出几条街。那才是他创作的老底子。后来戏剧太红火,反倒把大伙儿的眼睛晃花了。硬是把人家早年摸黑探路的小说实验给看扁了。我觉得未必是戏剧成就了他。反倒可能是小说把他彻底“困”住了。只是后来,这困局成了他最大的本事。
你琢磨琢磨,为啥小说这体裁天生就对他的胃口?贝克特那双眼睛,最会死磕人心里那些抓不住的飘忽念头和细枝末节。小说这玩意儿,不用搭台子,不用找演员。笔尖一戳,就能直接钻进人物脑壳里。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摊在桌面上。不用靠打光和走位,照样能撞得人心里发颤。舞台太亮,反而照不见心里的暗角。小说这路子,天生就适合装这些见不得光的碎念头。
他那本法语小说三部曲,《莫罗瓦》《马龙正在死去》还有《无名者》,干了一桩挺狠的事儿。直接把传统讲故事的那套规矩给掀了。翻开看。里面几乎见不着完整的情节,也见不着活生生的人物。满纸都是人自己跟自己唠嗑的独白。有时候读着读着,连主角叫啥都快忘了。只剩下一团糊成泥的情绪。这路子一开,直接给法国新小说派递了把火。连带着改了一代写作者的下笔习惯。当然,这也让不少习惯了“起承转合”的读者直挠头。觉得读得憋屈。
别觉得这三部小说看着闷。骨子里的劲儿,其实比《等待戈多》还冲。不少搞评论的同行都认这个理儿:三部曲更狠、更要紧。它把人类那点生存经验扒得底裤都不剩。深刻得吓人。读它不像看热闹。倒像一场没打麻药的外科手术。直接拿手术刀挑开现代人那点躲躲藏藏的生存困境。不过话说回来。这手术刀确实有点冷。未必人人都受得了。硬啃的话,容易胃胀。
过去咱们国内老看不见贝克特小说的完整面貌。翻译和出版这块儿,确实欠了账。法语门槛高。加上早年出书节奏慢,读者想啃原作,只能干瞪眼。偶尔碰到的单行本,还常常缺胳膊少腿。拼都拼不完整。这回五卷本选集,一口气把法语作品全端上来。总算把缺的那块拼图,严丝合缝地补上了。咱们这回能直接对着原著的全家福。不用再靠二手资料猜谜了。这账,算是终于还上了。
说到底,现在咱们重读贝克特,其实是在给自己做精神抗衰。诺贝尔奖当年的颁奖词早就点透了:他那套怪异的写法,专门治现代人那种没着没落的困乏。读他的小说图个乐呵可不行。得是在那些荒诞的独白里照照镜子。清醒地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。这事儿未必能让人立马开心起来。但至少能让你别瞎焦虑。知道这状态,其实挺正常的。
贝克特的文字压根不是拿来当消遣的。它冷不丁往你面前一立。活像面没打蜡的破镜子。逼着你直视自己心里的那片荒草。这次《贝克特选集》搬进咱们书架,正好给了个翻盘的机会。别老在《等待戈多》里干等了。翻开他的小说。听听那些絮絮叨叨的碎碎念。你会发觉。那些看似没头没脑的内心挣扎,恰恰是咱们这代人最真实的活法底色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信不信由你。反正书就在那儿。摊开读就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