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多。屏幕那点冷光直往脸上扑。辞职信其实早敲完了,可光标还在那儿瞎闪。我非但没睡,反而开始跟明天当面递信这事儿死磕。到底咋张嘴?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。老板甩脸子。拍桌子。甚至假惺惺笑眯眯批了。我全排演了一遍。连带着新城市的租房网站,反反复复刷了三遍。你说这事儿怪不怪?咱们这代人,早就习惯了在脑子里搞一场关不了机的虚拟实验。连喘口气,都带着预设参数。
后来收拾书架,顺手抽出一本落灰的旧书。《Multisim10计算机虚拟仿真实验室》。书页都脆了,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虚拟元件。作者拿着实例教人怎么搭电路、跑数据、盯曲线。电阻选大了,波形丑了?不碍事。删了,换个数,再点运行。电压不乱窜,电容不炸膛。所有搞砸的瞬间,全给折叠在“撤销”键里头。书里明摆着写的是电子零件,可我一页页翻过去,怎么越看越像咱们这帮人?
咱们现在确实挺会“偷懒”,全在脑子里搭仿真室。挑专业,跳槽,谈恋爱,甚至琢磨要不要给家里添只猫。都得先在心里把参数拧到最顺,把路铺得平平整整。总觉得估摸着一通电绝对不“短路”,才敢把插头插上。怕接错线,怕现实跟软件对不上号,没法随手拖拽重来。网上信息是堆得满,可脚底下反倒迈不开步子。这招真管用吗?我有时候也纳闷。仿佛只要模拟得够细,人生就能躲开所有跳闸和过载。可现实哪听你这套预设?
说实话,我小时候也真瞎折腾过接线。剥线钳咔嚓一下,铜丝绞成一股,套上热缩管。头一回通电,灯泡是真亮了。可旁边那电容“啪”地一声,直冒白烟,呛得人直咳嗽,满屋子一股子焦糊味。当时手一抖赶紧拔插头,心里全是一句“完了,彻底玩脱”。可邪门的是,正是这散不掉的味儿,让我死记硬背了正负极不能反着来,记住了线头没接紧会发烫。图纸上的完美线路,跟真刀真枪的现实之间,隔着那么厚一层“容错”。仿真软件把误差全熨平了,把风险全抽干了,连带着那种磕了疼、碰了慌的记忆,也给一并抽走了。我觉得吧,这事儿未必是好事。毕竟疼过才长记性,全给抽走了反倒让人飘。
咱们总爱信誓旦旦,计划表排得再密,现实也翻不了车。可日子哪是理想电路啊。温度一高参数就飘,电磁干扰随时冒出来,负载说变就变。仿真里被一刀切掉的“底噪”,偏偏是生活最糙也最真的一块。咱们不敢接错线,潜意识里大概是把命当成了必须一次跑通的测试程序。但人又不是电阻电容,哪有统一的额定电压和固定频率?接错就换线,波形歪了就看它歪会儿,实验干到一半断电重搭,这才是人活着的规矩。当然,我也不是劝大家莽撞行事。只是觉得,偶尔允许自己“过载”一次,天塌不下来,未必是坏事。
屏幕上的辞职信,光标还在一格一格闪。我把租房页面一关,电脑合上。明天照旧得哆嗦,照旧怕走错一步。可转念一想,现实压根没“撤销”键,也没有“重置”按钮。这么琢磨着,心里反倒松快了不少。有些路,本来就不该在脑子里预支完。与其在虚拟世界里死磕参数,不如去接那根可能接岔、但绝对真实的线。跳不跳闸,灯亮不亮,总得等手指头按下开关才知道。反正日子这东西,总得踩实了才知道轻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