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乘凉,远处偶尔飘来那种带着电流杂音的喇叭声。糊。真糊。可偏偏这破声音,总能把人思绪一把拽回老时候。刚合上《厦门广播电视史略》,脑子里没蹦出那些干巴巴的年份和数据。倒是书里轻轻带过的一茬人,在眼前晃:老广播员、基层站长,还有那些死死扒在电线杆上的喇叭。说实话,摊开这书前,我原以为会撞上本典型的行业志。机构沿革?设备更新?会议记录?估计得硬啃三天三夜。结果呢?读着读着,细碎的东西自己浮上来了。编史的要是全记硬指标,那玩意儿,没劲透了。
翻到郊县农村的基层广播站,还有那些所谓前沿站点时,我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。没精致演播室。连高大发射塔都见不着。就几台旧收音机,一捆乱糟糟的线,加上几个工作服洗得发白的后生。声音怎么送进山坳的?台风天怎么爬上电线杆接断线的?作者没抠技术细节,就甩了几行字。可就这么几行,把干瘪的年份给焐热了。1935年的厦门,声音还金贵着呢。后来呢?成了街坊邻里傍晚必等的节目,成了庄稼汉收工前听个响儿的习惯。我估摸着,那时候一根主线带几十根支线,信号串音是常事。可老百姓就认这个调调。认。
这么一部地方史,最戳我的根本不是广电体系怎么合并、频道怎么扩容。是频率背后那帮普通人。书里记的老员工,一辈子就盯着一台发射机。听着电流嗡嗡响,硬把外面的世界一点点传回这座岛。我脑子里立马跳出老家村口的大喇叭。每天雷打不动准点响起。放两首老歌,再念段通知。那时候哪懂什么叫信号覆盖。就觉得那是村子的心跳。现在琢磨过来,咱们总以为媒体高高在上。其实它刚落地那会儿,我觉得未必真像现在这么接地气。可能更多是带着行政摊派的劲儿。但老百姓确实吃这一套。因为它踏实。
往后翻到2008年广电集团转型的续记,我反倒翻得飞快。技术换代太猛了。模拟切数字,有线改无线。如今人手一块屏幕。书里记的变化是顺着线走的。可日子过起来,是碎成渣的。我老琢磨,那些曾经守着话筒的人,后来都去哪儿了?写历史的偏爱大节点。总漏掉角落里默默拧螺丝、调频率的杂役。编纂委员会显然摸透了这脾气,才专门腾出地方写人和事。但我知道,真正扛着这些岁月的,还是那些没留名的操作工、修线工。还有每天准点推开广播站大门、鞋上沾着露水的播音员。技术迭代这事儿,书上记的是冷冰冰的曲线。可人走茶凉的速度,未必比信号退网慢。
合上书那晚,我特意在阳台杵了会儿。城市霓虹亮得晃眼。手机里的算法正吭哧吭哧推新短视频。声音变得太精准。也太私人。咱们不用再掐着点儿等同一句话。却好像也弄丢了那种被同一道声浪裹着的感觉。这事儿未必是坏事。只是咱们这代人,大概只能靠翻旧书找补了。这书大概就这路子。不硬塞什么答案。就把一段声音的来路摊开给你瞧。有些东西走远了。算了。至少还有人拿笔认真地记着。那些穿过电线、穿过田野、穿过几十年光阴的嗡嗡声,确确实实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