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多。手机屏幕那点冷光糊在脸上，冰得慌。购物软件又精准蹦出一件外套，颜色、尺码，连该搭什么围巾都配齐了。真跟拿尺子量过我衣柜似的。手指一划，付款。连犹豫那零点几秒都省了。系统是真利索，攒着我上回回、前前回看的记录，三下五除二就把“我到底想买啥”给兜底了。说实话，刚出这玩意儿的时候，我还真挺吃香。毕竟，谁不想当个不用动脑子的懒人呢？
直到上周，跟朋友对徒步路线。微信上为了海拔和天气，硬扯到半夜。她图轻松看景，我非往陡坡上蹿。谁也没拿捏住谁。干脆，各订各的。挂了电话，我瘫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那滋味，跟算法塞过来的“完美匹配”压根不是一回事。带着硌牙的摩擦，得互相让半步，甚至挺灰头土脸。可怪了，真没觉得多难受。人跟人之间，要是连点磕绊都没有？那叫搭伙，不叫交情。
前阵子瞎翻一本电商技术书。里头单拎出一章，讲“智能谈判”。作者笔头挺冷。怎么靠策略和协议，把买卖双方按在桌上快速拍板，怎么把扯皮成本往死里压，写得明明白白。书里还拿厚厚一沓纸，死磕“协同过滤推荐算法”。吹它能从海量商品里，瞬间揪出那个“最合适”的。搞技术的嘛，图的就是个最优解。要效率。要把不确定性全摁死。我觉得，这思路跑跑数据、算算库存，绝对没毛病。但硬套到活生生的人身上？多少有点刻舟求剑。
可人要是靠摁死不确定性活着，能痛快吗？未必。
谁不想一碰头就心有灵犀？谁又盼着关系里天天吵吵闹闹？现在的人，好像越来越怕“讨价还价”。不光挑东西躲闪，跟人打交道，也一样。可一旦得开口解释，低头让步，重新划地盘，立马就觉得耗神。想撤。干脆缩进算法织的茧里。让机器替咱们挑圈子，定口味，把可能起火星子的选项全过滤掉。说白了，不是图方便。是怕麻烦。怕麻烦的后果呢？咱们把“磨合”这活儿，全外包给了服务器。
书里敲黑板的“谈判协议”，落到人身上，模样全变了。它不是几行代码。是俩人愿意坐一块儿，把底线亮出来，瞅瞅中间能不能踩出个都能站稳的坑位。后来我琢磨透了。能处到老的交情，压根不是一见面就严丝合缝的拼图。更像两块歪瓜裂枣的石头，在河沟里被水推着滚。刚开始硌得脚生疼。滚久了，表面包了浆，反倒咬得死紧。算法哪懂这个？它只管甩给你现成的光滑面。磨合的那道坎，它替你迈不过去。甚至我觉得，有时候那点“不完美”，恰恰是关系的透气孔。堵死了，人反而喘不上气。
咱们总以为自己在赶效率。其实就是图个省事。躲开了那种笨拙的真实。真懂一个人，哪是系统一键打上的标签？那是你一句句“我不太认同，但你再说说看”，硬生生磨出来的。磨叽。兜圈子。还老以碰壁收场。可就是这些来回试探，互相退让，把“我”和“你”的界限，一点点糊成了“咱们”。这过程确实费嗓子。但省了这费嗓子，最后大概率连话都接不上。只剩下一地客套。
屏幕一黑。屋里又沉进暗处。路由器在墙角吭哧吭哧响，跟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似的。脑子里又蹦出那本书里的话：智能谈判的终局，是达成可持续的合作。“可持续”仨字，搁机器上是协议条款。搁人身上呢？大抵就是吵归吵，分歧摆在桌上，谁也不急着拔网线。
人这一辈子，真没必要天天吃算法精准投喂的“合适”。留点喘气的缝。留点得商量、得拉扯、甚至得僵着不动的余地。反倒能踏实呼吸。明儿个太阳出来，我照旧会点开购物软件。但也会记得，给那个得慢慢谈的人，发条不着急要回音的消息。
毕竟，有些事儿。机器压根算不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