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半。给对象发微信。对话框里删删改改,最后手指一划,甩过去俩字:“没事。”真不是没话讲。纯粹是怕词不达意,更怕一上头,把话说绝了。手机往床头柜一扣。屏幕黑下去,映出张疲惫的脸。盯着那反光琢磨半天,这事儿大概就这么个意思:咱们天天挂嘴边的“说话”,压根就是个两头尖的刺儿。

翻《语词的创造》前,我确实在心里打过退堂鼓。书名里好歹摞着霍布斯、政治、心智这几个大词。换谁不觉得得跟密密麻麻的论证和冷冰冰的推演死磕?结果佩迪特没让我干瞪眼。他压根没上来就扯利维坦。拽着咱们往回倒。倒回一个更原始的岔路口。人到底是怎么学会开口的?

书里有个观点,我读得特别慢。甚至有点较真。霍布斯觉得,语言压根不是老天爷赏的饭碗,是老祖宗自己“发明”出来的。这句话,我直接在书页边上划了道粗线。差点把纸划破。原来,咱们用来吵架、立誓、甚至发朋友圈装深沉的那些词,都是后天一点点磨出来的家伙什。佩迪特管这叫文化的革新。也是人类彻底告别“动物安宁”、一脚跨进文明门槛的转折点。说白了,会说话。等于拿走了进化的VIP卡。

看到“双刃剑”那几句,我乐了一下。随即心里又咯噔一下。语言确实让咱们能琢磨事儿、搭伙干活。可也让人开始算计未来的位置。整天悬着心琢磨别人咋看自己。咱们是走出了没纷争的伊甸园,结果一头扎进了人人自危的丛林?这话听着挺痛快,但未必全对。瞅瞅现在的微信群。再看看社交媒体上谁也不服谁的互怼。哪回不是因为我们太把“词”背后的那点身段当回事?一句话,能搭桥。也能往死里砌墙。有时候我觉得,不是词本身有毒。是人太闲,非得拿词当棍子使。

说实在的,霍布斯把政治的根扎在语词的共识上。起初让我有点意外。但掰开揉碎了想,又挺在理。要是“公平”“权利”“承诺”这些词在不同的人嘴里意思各跑各的。签契约不就等于在废纸堆里找东西?佩迪特写得最戳我的一段,是他说语言也能把人从荒原里拽出来。当大伙儿愿意给同一个词认个共同的调子,并且答应用某种规矩去护着它的时候,秩序就自个儿长出来了。不过,这“共识”俩字听着美好。真落到地上,多半是靠利益捆绑和反复拉扯磨出来的。未必全凭自觉。

这茬儿立马让我想起以前带团队时踩过的一坑。项目卡在那儿推不动。真不是大家能力不行。是“截止日期”“负责”“上线”这几个词,在每个人脑子里的画像完全对不上号。后来咱们没搞什么高大上的合同。就花了半天功夫。把每个词到底指代啥、要是掉链子咋办、谁拍板谁兜底,一条条摊在桌面上掰扯清楚。那感觉,就像是在一片语词乱撞的荒原里,硬生生用脚踩出了一条能走的路。果然,开会扯皮扯清楚了,活儿反而顺了。

不过,书里提到得靠“绝对主权者”动制裁来硬压语词意义。我倒是直摇头。如今的日子太碎太杂。指望一个声音去盖过所有的歧义,最后往往只换来一堆沉默的抵触。也许真能达成共识,根本不是靠制裁逼出来的。而是靠一次次磕磕绊绊的沟通、愿意被对方改毛病的那点耐心,慢慢熬出来的。词既然造出来了,怎么使唤,还得看具体的人。指望一纸规矩定死所有解释权。在现在这环境下,大概率是行不通的。

书合上的时候,外头刚好飘起雨丝。敲在玻璃上有点闷。我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憋回去的话,还有那些被错读的短句。《语词的创造》读到最后,我觉得它要造的或许不是什么完美的利维坦。而是给咱们互相之间,硬挤出一块能听懂对方的空地。下次再想敲那段长长的解释时,我估计还是会先按下发送键,琢磨琢磨。毕竟,词是死的。人是活的。能少砌一堵墙,就多留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