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。电梯门“叮”一声合上,跟白天群里连珠炮似的回“收到”彻底断了交。手机屏幕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,静音模式倒是挺懂事。我后背贴着冷冰冰的金属厢壁,喘口气的功夫,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书架顶层那本落灰的《知识产权法自学考试指导与题解》。
说实话,这书挺“硬”。硬得有点硌手。目录排得跟尺子量过似的,考点抠得那叫一个死,连每道选择题的解题门道都标得明明白白,看得人直揉太阳穴。吴汉东先生编的这本指南,扒开那些干巴巴的法条,核心就一件事:怎么给无形的创意划清地盘。让那些摸不着、抓不住的东西,也能撑开一把法律的保护伞。书里反反复复蹦出来一个词,就俩字:确权。
搁以前,我听见“确权”俩字儿,总觉得是律师和学院派在空调房里倒腾的学术游戏。后来自己跌跌撞撞在社会上滚了几年,才咂摸出点味儿来。合着这事儿没那么玄乎。不知不觉的,我也开始拿这套逻辑,去打量自个儿的日子了。
刚上班那阵子,我特爱拿格子本记账。背了多少单词,跑了几公里,啃了多少页书,甚至跟谁瞎侃了十几分钟,心里都得拿个小本本称一称。图啥?就图个“登记感”。好像只要把日子装订成册、贴上封条,这些光阴就不会打水漂。书里原话怎么说的来着?地盘划清楚了,才没人能随便踩进来。我当时还信这个邪。
不过,生活压根不吃盖章这套。你拿什么去专利局登记?你跟慢慢走散的哥们儿去不了专利局,也掏不出化验单,证明某回半夜崩溃到底让你强大了几分。那些真正把你给“掰弯”了的时刻,全卡在系统的缝隙里。是没看地图的瞎溜达。是句没头没脑的“没事”。是某个瘫在沙发上的下午,盯着窗外的云,心里突然冒出一句“凑合过也挺美”。这些玩意儿,没考点。不考标准答案。更开不出任何一张证书。我觉得吧,可能咱们这代人,就是太怕糊弄不清了。怕吭哧吭哧干了半天没回音。怕掏心掏肺没处讨凭证。怕明明蹚了那么远的水,连个像样的“收据”都攥不住。怎么办?天天往人生里塞硬指标呗。打卡记录、红本本、进度条,死死抵住那种随时可能落空的慌。累不累?累。但管用啊。
其实吧,书里那套知识产权法,规矩本身也在改。技术一更新,有些原本糊成一团的创作,越来越被认账。旧的框框,也跟着松动。说白了,边界哪是铁板一块?全是来回较劲、磨出来的。未必是法律多高明,纯粹是旧规矩兜不住新花样了,只能打着补丁,一点一点往前走。
我慢慢算过账来了。人真没必要把每段日子,都往档案袋里塞。那些量不出斤两的时光,压根没跑。它们只是换了个姿势待着。就像半夜加完班,空荡荡的街上只剩风刮过树梢的响动。没人记下来,这风声就不作数了?扯淡。它只是悄悄渗进骨头缝里了。
眼下,我不再死磕给生活做流水账了。偶尔掀开那本指导书,瞅着里头密密麻麻的考点和题解,心里还挺踏实。毕竟整整齐齐的,看着就顺眼。可一合上书呢?我还是情愿在阳台伺候那几盆绿萝,或者干脆对着天花板放空。规矩能兜住底。但日子本身,全在规矩的外头撒欢。
也许咱们折腾一辈子,也学不会怎么把什么都“确权”得妥妥帖帖。能做的,也就是松松绑。允许有些东西暂时没个名分。允许有些路走得磨磨蹭蹭。允许自己,偶尔当一片连地图都标不上的荒地。
电梯到了。门一开,走廊的声控灯“啪”地亮了。我推开门,屋里还亮着那盏暖黄的灯。明天还得接着赶路。但至少今晚,我不急着给这一天写结案陈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