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铃响到第三声。我手还悬在沙发靠垫上，够不着。心口那块肉往下坠。咋回事儿呢？真不是怕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是怕一接起来，底下那些你早当瞎话糊弄过去的事儿，冷不丁就撞个正着。成年人的默契，不就是装瞎吗？装瞎，省事。
张韧笔下的大宇，这小孩，简直就泡在这么个发紧的节骨眼上。旁人眼里的椅子挪了半寸，黑板上凭空多出个粉笔印子，落他眼里，全成了破案线索。翻到他瞪着那双倔眼睛，非要把课桌底下的碎纸片抠出来看时，我手指头都顿了一下。坦白讲，刚拿起来我还嘀咕，这不又是拿血浆和罐头音效硬砸的少年悬疑吗？结果硬着头皮往下翻。脊背上窜起的凉气压根不是特效给的。全凭那股子“日子照旧，可哪儿就是拧巴”的憋屈劲儿。就拿“别接电话”那篇来说。空走廊里电话铃锲而不舍地响，大宇没伸手，先扭头瞟了眼保姆。就那一眼。我在什么大制作里都没瞅见过。太接地了。地气重得让你真不敢去拎那个听筒。
看到这儿，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挺不是滋味。咱们是不是早把“察觉不对劲”这门手艺给练废了？一成年，手机一震。手就跟装了弹簧似的，条件反射伸过去。桌椅腿儿一歪。想都没想就推回去。黑板上的灰擦了写，写了擦。跟上了发条似的。光顾着把日子烫得平平整整。哪还顾得上翻翻那褶皱底下，到底掖着什么。大宇那股子较真，说白了就是死磕诚实。他不肯把邪门事儿当家常便饭。更不认怂，把害怕熬成麻木。这脾气搁现在这年月，看着挺轴。也挺金贵。不过说实话，成年人装瞎未必是坏事。有时候不较真，日子才能往下过。毕竟谁不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几回，才学会闭嘴的呢？
通篇翻下来。书里压根没蹦出几个真鬼。那些吓得人心里打鼓的“异样”，兜兜转转。全落在了人心里的怯懦、藏着掖着，或者就是青春期跟自己死磕的那股劲儿上。大宇身边跟着的刘畅、李伦。真不算什么捉鬼搭子。倒像咱们自个儿心里，还没被生活盘出包浆的那块毛茬子。碰着事儿，头一个念头不是扭头跑。而是凑上去，扒拉两下。这胆色。现在可真是凤毛麟角。不过我也得挑挑刺。有些线索推得太猛，追得人直喘粗气。我有时真怀疑，作者为了吊胃口，把现实里的逻辑线给剪断了。比如中间那段抽屉里的旧物，转得确实有点硬拗。但话又说回来。少年人那点好奇心，本来就不是拿游标卡尺量出来的。它更像瞎猫碰死耗子似的，乱撞。留点夸张的毛边。那段年纪反倒活泛起来。可能吧。毕竟谁还没个愣头青的时候呢。
啪嗒。合上书本。外头正好“叮”一下。手机又震了。我手已经往兜里探了。硬生生憋住，没掏。这书没塞给我什么神探秘籍。就是拿指尖头，轻轻点了我一下。别急着给日子判死刑。那些咱们早看惯了的“小毛病”，指不定不是来捣乱的。是外头有人拍门呢。电话依旧挂着没理。我把它底朝天翻过去。屏幕黑透的那一刹。脑子里突然闪过个念头。有些事儿，你不接茬。反倒能听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