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动不动就喊“社会进步”,好像只要大车往前碾,边缘地带迟早能晒到太阳,不一样的人总能挺直腰杆走路。扯淡。现实连句客套话都懒得给你留。不一样本身不值钱。真不值钱。除非你给它裹层糖衣,塞进直播间,贴上二维码,大伙儿才会停下手里的活儿瞅两眼。阎连科写《受活》干的,就是这么个事儿。把那层体面的遮羞布,咔嚓一下扯下来。让你直愣愣地盯着底下的粗粝看。
书里柳县长盯上受活庄,压根没琢磨扶贫济困。他心里那本账,拨得噼啪响。一群天生残疾的村民,往旅游线上一摆,那就是实打实的溢价。绝术团怎么在方圆百里火起来的?真靠啥真本事?不靠。靠的是健全人隔着安全线,拿着放大镜咂摸那点被过滤掉的异质和苦水。在庄子里,瘸腿瞎眼不过是喘气的日常。可一旦滚进旅游经济的齿轮,这身残缺立马变成招牌。作者顺着这荒诞劲儿往下推。推出一套冷冰冰的算盘。政绩和资本碰头,发展压根不打算拉边缘人一把。它只负责把人身上那点“不同”抽干,风干成展柜里的标本,挂上价签。逻辑就这逻辑。我觉得未必全怪资本。但账本上的数字,确实吃人不吐骨头。
这套路,搁今天照样扎人。刷短视频,没少见把自家伤疤扒开当流量密码的吧?一个人刚遭了难,要是能在屏幕里捞到百万点赞,那痛楚转眼就换了身皮。从切肤的体会,变成公共货架上的紧俏货。咱们对弱势群体的“看见”,往往就卡在打赏和转发之间。划走。感动完。日子照过。受活庄的村民挪出大山,看着是名利双收。其实是连根拔起。抽干了原本的生活土壤。他们成了台上供人指点的物件,而不是能跟你对话的人。身子骨再也不听自己的使唤。全成了绝术团舞台上的道具。被看见的代价,有时候真比一直窝在山沟里,还让人喘不上气。
话是挺扎心。可你换个位置想想,要不是柳县长非要折腾,受活庄估计还窝在山沟沟里喝西北风。那身毛病,连个外人都懒得瞥。奇观化吃相是难看。但“能被看见”本身,也是硬通货。难的不是该不该曝光。是拿什么去换。当“被看见”的门票,必须靠迎合外人的目光,靠硬演“不一样”来买。人早就把自个儿的主心骨交出去了。我觉得吧,这账未必能只算在柳县长头上。有时候是我们自己。太贪恋这种带着猎奇色彩的“共情”了。
阎连科写书那股子野劲儿,全扑在这荒诞上了。甚至让柳县长做梦都想死后塞进列宁纪念堂。图个“永垂不朽”。这其实戳破了另一层窗户纸。底下的人等着被围观。上面的大人物,也贪恋宏大叙事给自己贴金。当“发展”这杆秤压死一切的时候,不管是残疾人的筋骨,还是县长的遗愿,都成了账本上能称斤论两的存货。作者没留什么温吞水的解法。早看透了这死结。不过这里头有个空子,值得掰扯。搞奇观,哪是现代商业的专属手艺?老辈的乡土社会里,看客心理早就扎了根。受活庄的烂摊子,不全是资本和旅游经济背的锅。更是常年关起门来过日子,突然被外头的目光砸中,两头撞出来的结果。把账全算在“发展”头上,反而把人骨子里那点爱凑热闹的毛病给抹平了。说白了,咱们现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,老祖宗传下来,可没断过。
说到底,让人后背发凉的,不是“不同”被拿来变现。是咱们早就默认了,变现是唯一的出路。习惯了拿流量给一切标价,拿奇观换眼泪。受活庄那出闹剧,早就在你我手机屏里悄悄重播了。或许,比把差异塞进玻璃罩子更紧要的,是学会在不需要硬撑场面的时候,依然认下另一种活法的理儿。咱们压根不用费劲把边缘人推上C位。人家本来就不欠咱们一场拯救。更不需要当茶余饭后的下酒菜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看客当够了。不如早点把镜头挪开。让日子回归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