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还没听过那句“赶紧找到你自己的风格”?真是听出茧子了。上班搞项目也好,业余瞎折腾也罢,哪怕是朋友圈随手拍张晚饭,这“独特”俩字儿,早就被供上了神坛。结果呢?一提笔就心慌。怕撞车,怕雷同,思路还没展开,自己先给掐了。说句大实话,现在这年头,“独特”真不值钱,但也真要命。最让人憋屈的,根本不是找不到调子。是硬凹人设。非觉得自己得“与众不同”,结果把自己往死胡同里塞,还死活不肯拐弯。你越怕撞车,越撞车。不信?试试就完事了。
别信什么天生自带光环。扒开那些看着特牛的作品,底下全是硬咽下去的兼容。连渣都不剩。
别不信。去翻翻朱妙根整理的《沙孟海书:吴昌硕西泠印社记·孙过庭书谱节选》。这书一摆出来,那个被简化了的“天才神话”,算是彻底掀了桌子。写得多实在啊。沙孟海早年,哪有一出手就带主角光环的?他下死磕,路子笨,但也狠。先死咬碑学,接着跟吴昌硕学。往上,够汉魏的骨;往下,摸宋明的肉。篆隶真行草,全在笔底下滚过一遍。私心最重的十二家呢?钟繇、索靖、二王、欧颜苏黄米……全让他拿笔头子细细摩挲过。熬到晚年,你再看《西泠印社记》和《孙过庭书谱节选》。行气,能冲起来。落笔,能砸下去。重的,像崩云。轻的,像蝉翼。现在大伙儿光盯着“雄浑刚健”“畅涩相映”这些词儿喊好。谁去琢磨过这背后,几十年死磕的兼容?书里那句“融合众长,气酣势疾,精力弥满”,看着像书斋里掉书袋的漂亮话。其实呢?都是实打实踩出来的坑,趟出来的路。
为啥兼容反倒能憋出独创?道理,其实特简单。风格是长出来的。不是按图纸画出来的。人一心想着“得独特”,眼睛立马就窄了。手脚也跟着僵。不敢瞎试。不敢跨界。生怕走错一步,人设就崩了。沙孟海偏反着来。先把自个儿倒空。让汉魏的骨头、宋明的味道、吴昌硕的苍茫,全渗进肉里。兼容,可不是往篮子里瞎塞东西。它得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地代谢。老规矩,打碎。新路,在乱麻里重新接上。没经历过这种“拆架子”,长出来的东西,全是浮的。所谓“行神如空”,说白了,规矩练成了肌肉记忆。手腕子一松,笔自己会跑。不过,这招未必适合所有人。现在人,太急了。总想走捷径。谁等得了几十年,去慢慢“倒空”自己?
把这道理套到现实里,专治各种“卡壳”。多少人刚摸到新行当,或者刚跳槽,恨不得马上证明自己“跟别人不一样”。刚学会两招,就急着立人设、定调性。真遇上得跨界整合的烂摊子呢?立马傻眼。为啥?工具箱里就那几把顺手的锤子。稍微换个角度,根本抡不开。我在办公室见多了这种尴尬。刚接手个项目,PPT还没排完版,就急着搞视觉风格。结果底层数据一跑,全对不上。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返工。真不是脑子不行。是太早把兼容的路,给堵死了。他们把“找到风格”当终点站。压根没明白,风格只是兼容之后掉下来的渣儿。你得先有底子,才落得下渣。
话又说回来,这道理也不是万能药。想搞兼容,得先有折腾的资本,有挑的余地。要是每天光为糊口发愁,或者待的环境就认“快钱”、不认“慢工”。那你跟他扯什么“吞下众长”,听着就挺残忍。再说,兼容也得有谱。光吃不消化,只学不改,那叫大杂烩。成不了独创。沙孟海厉害在哪?就在于他“入手即高,用刀又勤”。临摹的时候,脑子一直绷着根弦。笔底下,从不糊弄。兼容只是前菜。重组,才是硬菜。没重组的兼容,最后只能让人淹没在别人的影子堆里。可能有人要杠:重组多难啊?难就难在,你得先把自己打碎。这心理门槛,比技术门槛高多了。
所以,下次眼热那些“落笔千钧、纵横扫荡”的成熟期作品时,别光瞅着最后的亮剑。那锋芒底下,压着的是什么?是几十年对老传统的死磕和拆解。大伙儿总想跳过中间那段浑水摸鱼、笨手笨脚、看着也没啥个性的苦日子。直接坐火箭,到“独步”的终点。可老天爷的规矩,从来不给人开小灶。真正卡脖子的,从来不是学不会。是敢不敢在还没人认得出你的时候,先把自己拆了。再慢慢拼回来。下次觉得自个儿写得没个性、路子走不通的时候,歇口气。问问自己:是不是太急着要个现成答案,反倒忘了,先把行囊装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