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大半天,没个停的意思。我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沙发里,指尖反复蹭着《李敖有话说8》的封底,都起毛边了。屋里就剩座钟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。真吵。李敖那嗓门儿,隔着纸页都能把雨声盖过去。听得我脑仁儿发紧,像刚跟人红完脸似的,喘不上气。
这算是个收官的本子。里头挑了后头四百多期里的二十五段话。字字句句,拍在纸面上跟钉钉子似的。以前我看书,总得就着热茶慢慢咂摸。这本?拉倒吧。纯属听他拍桌子瞪眼。什么“高情商话术”,在他那儿连个标点符号都占不上。不管聊哪路神仙还是眼下的烂摊子,底牌先亮出来。劈头盖脸就砸。翻到那段扒旧档案的,我手指头直接停住了。不是有啥惊天动地的猛料。是他把那些让岁月包浆的卷宗,一寸寸掀开,给太阳晒。那股死磕证据的轴劲儿,真够呛。说实话,我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骨子里我其实是个挺会打太极的人。开会呢,方案明明跑不通,嘴上还得跟着打配合:“这思路可以考虑。”亲戚局上谁要是开始胡咧咧,我多半低头扒拉两口菜,硬把话茬儿咽回肚子里。我曾以为,这叫懂事,叫顾全大局。李敖可不吃这套。他写东西太直给。甚至有点不饶人。头两回看,我真觉得他火气太大。他自己都认,有时候张嘴就是图个痛快。可翻着翻着,那股别扭劲儿,顺了。他压根没打算跟谁吵。分明是给那些被糊弄、被遗忘、被拿妥协换掉的烂账,硬生生讨个说法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
不过他的做派我敢照单全收?不敢。那刀刃太薄。挥快了连自个儿都容易划拉出血口子。世道和人性的弯弯绕绕,哪是两句话就能一刀切的?换作我,估计早被生活的磨盘碾成个光滑的鹅卵石了。他那股子自毁式的敞亮,咱凡人确实学不来。真没必要硬学。可眼下这光景呢?大伙儿都习惯拿模棱两可的词儿给真相裹层糖衣,他这种“不掺水”的性子就显得太扎眼。活像面破镜子。专照咱们平时那点怂样。
脑子里突然蹦出上周开小组会那档子事。顺着某个明显漏风的逻辑往下走,没人吱声。我攥着笔,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串又一串的死结。那一刻,我真挺酸李敖的。酸他敢直接把桌子给掀了,撂下一句“这不对”。咱们总把“沉默是金”当护身符。可很多时候呢?沉默纯粹是懒得折腾,或者怕沾一身腥。把真话嚼碎了咽下去,买来的是一时耳根清净。代价呢?心口那块地方,慢慢生了锈。
书页合上,外头的雨也收势了。我合上电脑,屏幕暗下去。天光也跟着沉。李敖这辈子,得罪人的账本肯定厚。挨骂的份儿也不少。人虽然走了,书里的动静还在。我琢磨着,咱们缺的可能真不是那些圆滑的交际套路。而是那种“哪怕只把一句实话撂明白,也胜过糊弄一辈子”的死磕劲。明天开会我到底开不开口?心里还没底。但至少眼下,我知道自己不想再画那些没完没了的死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