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话嚼多了，真就成顺口溜了。溜到后来，全是套话。前阵子我清电脑硬盘，翻出自己几个月前写过的一篇随笔。对着屏幕干读了一遍。好家伙，鸡皮疙瘩掉一地。这谁写的？起承转合挑不出毛病，词儿也漂亮。可就是没活人气儿。我琢磨了半天，才咂摸过来。丢的正是那股子没被日子盘出包浆的笨拙劲儿。太顺的，往往都是糊弄人的。不信你试试？
后来去翻《史铁生自选集》。头一段他聊“熟练”那几句，直接把我后背汗给激出来了。他原话是，艺术反对的，虚伪之后是熟练。熟练的语言于公文可受赞扬，于文学却是末路。这话听着真扎耳朵。但咱们得说实话，这话放公文里未必全对。从小到大挨的揍、背的规矩，不都是教人怎么把话说圆、怎么把手头的活儿练成肌肉记忆吗？可史铁生偏要拧着来。人给轮椅焊死了，偏要往心窝子最黑的地界儿钻。他说文学是语言的探险，要去往“陌生之域”。我觉得吧，他这话有其局限。毕竟谁天天靠探险吃饭？工资照扣，房贷照还。但就着咱们这操蛋的日常看，确实是一剂猛药。
刚瞅见这词儿，我还挠头。觉得挺虚。放下书，在阳台台阶上蹲了半晌。冷风一吹，突然就通了。那地方根本不是地图上没标出来的地界。而是咱们自己死活不敢认的怂包、犹豫，还有那些在日复一日的日常里慢慢结痂的旧伤。咱们太会穿厚外套了。一开口就是“顺其自然”“尽力就好”。好像只要嗓门压得够低，就能把心里那阵兵荒马乱给捂严实。书里引米兰·昆德拉的话，没有发现的文学就不是好的文学。发现，是语言的创造之源，即便幼稚，也不失文学本色。掰扯到过日子，一个理儿。咱们总忙着给心情盖戳，急着把摔过的跤总结成经验。偏偏忘了去摸一摸那些还没起名的疼。可能人就是这样。越熟练越怕疼，越怕疼，越只能靠套话续命。
想起上周跟哥们儿吃饭。他最近被工作按在地上摩擦。我脑子里“叮”一下，全是他妈的“抱抱你”“会好起来的”。话到嗓子眼儿，硬是咽下去了。因为门儿清。那些熟透了的安慰，纯属拿别人的情绪当柴烧，根本碰不到真格儿的。史铁生写母亲，写病隙里的碎念。没有一句是漂亮的修辞。他只是在笨拙地记录自己怎么在绝望里找一根稻草，怎么在日复一日的轮椅转动里，听见风穿过树林的声音。那股子生涩，读着读着眼眶就热。我打心眼里服他这种“探险”的姿态。可摊到自己头上，真就怂了。每天被各种“标准答案”追着打。回工作邮件得端着。饭局上得找话题。连悲伤都得讲究分寸。偶尔想岔开步子往野地里跑两步，又怕被人指指点点说“不合群”。这事儿未必全怪环境。大概也是咱们自己贪恋那点不用费脑子的舒适区。
书里那话没毛病。熟练的写作可以制造不坏的商品，但不会有很好的文学。日子要是全按着说明书过，人也就成流水线上的标准件了。不出错。但也别指望能亮个相。有时候真得琢磨琢磨。咱们到底是活在这世上，还是光在维持这台机器别散架？史铁生用他半生的病榻时光换了个答案：活人的滋味，全藏在那些死活不肯顺滑的瞬间里。认自己是个傻缺。接住自己的笨手笨脚。留块地儿，让它荒着，让它野着。别天天拿尺子量。现在再点开空白文档，我不再琢磨怎么憋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金句了。就打算把下班路上捡着的那片歪脖子树叶，还有胸口那点没处搁的闷气，原封不动地敲进键盘里。不图辞藻多华丽。图个喘气儿是顺的。熟练的壳子穿久了，真得给自己留道缝。明天早晨，我想试着拐进那条从来没走过的路。哪怕只是绕远了一点。也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