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收拾书桌，抽屉最里头摸出一本游记。买回来三年，塑封连个毛边都没起，书脊倒是黄得跟陈年老茶似的。我捏着它发愣。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最近老挂在嘴边的那句嘀咕：“这事儿最后图啥？”或者“干完能有啥用？”现在这日子，走哪步都得先拿计算器按一遍。连周末躺平都得盘算盘算“情绪价值”有没有拉满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人嘛。渐渐被调教得连喘口气都得讲究个投入产出比。
书里翻到诺顿·皮埃尔那节，我手指头突然就卡住了。这法国人顶着贵族血统，命却硬得像块石头。偏偏赶上了法国大革命、共和变迁，后来又撞上辛亥革命跟两次世界大战。家族破败，爱情失意，亲人相继离去。老天爷跟他较劲的劲儿，真不是一般人能扛的。十九世纪末，他一个人闷头往东方走。去缅甸赌石，在腾冲的瘴气里死磕。结局很干脆：一无所获。可作者偏偏给他扣上“无怨无悔”这四个字。搁现在看，这词儿听着就有点烧钱。甚至有点“何不食肉糜”。咱们现在过日子，全拿“沉没成本”的尺子量着走。时间精力砸进去，没见着预期的响声，立马就想抽身跑，生怕自己成了那个“亏本”的人。不过话说回来，真到那种份上，谁又能轻易扯断那根叫“划算”的弦呢？可能也就书里的人，能这么洒脱罢了。
但要是真允许自己“亏本”呢？一段关系没下文，行不行？一次尝试半途而废，算不算浪费？某几年的忙碌最后只换来一身疲惫，又该怎么收场？前年跟朋友去川西徒步。原定是看日照金山，结果连下三天雨。鞋袜沤透了，只能灰溜溜缩在客栈里烤火。那间破客栈的除湿机嗡嗡响，跟我的心跳一个频率。那晚我们基本没咋说话。光听着窗外的雨声砸在铁皮棚上。回头想想，这趟出门真没捞着啥“干货”。没出片，没攒攻略，连那座山都没看见。可怪了。就是那种被大雨困住、只能跟自己待在一起的钝感，反倒把我给治好了。好长一阵子，我不再急着伸手要答案了。我觉得吧。人有时候就得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一下，才懒得去算计那些虚头巴脑的得失。
以前我总以为，“无怨无悔”是拿到结果的人才能喊出口的台词。觉得非得把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，才配坦然说一句不后悔。后来咂摸过来，事儿可能反着来。诺顿·皮埃尔那份“不悔”，压根不是因为他赢了。而是他压根没把东方之行当成一场必须打赢的仗。他去了，看了，碰了壁。然后揣着空口袋继续往前走。那状态里没算计，全是他自己踩过的泥坑。咱们怕“一无所获”，说白了是把生活过成了KPI考核。每一个选择都要对标未来的收益，每一次付出都要求即时的回响。可日子最真实的走向，压根不认那些被精心计算的轨道。有时候我觉得，这种“反KPI”的活法，未必是普世药方。毕竟人家皮埃尔有贵族兜底。咱们普通人要是真按“亏本”的逻辑过日子，下个月的房租，可能就得自己掏心窝子还了。但话又说回来，留点不计算的空间，大概总比把自己熬成一台永动机强点。
讲真，我还没琢磨透能不能真活成那样。在这讲究效率的时代，允许自己“徒劳”似乎得攒足反骨的勇气。不过我现在已经开始在日程表里硬抠没目的的时间块了。不为了考证去学一门语言。不为了人脉去赴一场饭局。就是单纯想看看某片海，或者读一本可能永远用不上的书。如果最后什么都没留下，那就让它留下吧。人这一辈子。总得有些章节，不为了抵达，只是为了走过。外头风停了。那本未拆封的游记被我重新放回书架。开不开封无所谓。有些路，走到半途就已经够了。毕竟，书里的皮埃尔能不能真“不悔”是另一码事。咱们自己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劲儿，能有个地方安放，就算没白折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