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多。电梯门“咔哒”一合,手机屏幕也跟着暗了。白天硬着头皮发出去的那段八百字长语音,或者排版排到第三遍、发际线肉眼可见往后撤的长文,扔出去,就像往深井里砸了块砖。连个回音都听不见。这时候谁不犯嘀咕呢?他到底扫没扫进去?我是不是哪儿没掰扯清楚?要是对方回个🙂,我脑子里立马警铃大作,琢磨着是不是得厚着脸皮再补个长段解释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发出去容易,收回来,可就难了。
后来闲翻书,撞见曹文轩写的那段话,我肩膀这才算是卸了块石头。原话是:“作品一旦交出去,作者就该闭嘴。”他觉得吧,作者把掏心窝子的劲儿全使在字句上了,读者接不接得住,是读者的事儿。也是作者自己瞎操的闲心。书里还描了个叫武林的角色。这人眼尖,专能从字缝里抠出点别人没留意的边角料,然后滔滔不绝地往下盘。作家坐那儿听吧,估计心里挺不是滋味。既有人懂的窃喜,又有点手无处安放的局促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话放在纯文学创作里是金句,可要是搁到咱们日常打交道上,全闭嘴恐怕也行不通。有时候,不解释清楚,误会能闹出八丈远。我觉得,可能还得看具体场合。
咱们这辈子,说白了,谁不盼着被“读”懂呢?交个方案,熬到凌晨两点,PPT改到第七版,发出去之后手指头悬在发送键上哆嗦半天,就等回一句“行,就按这个来”。处关系更是把委屈和指望全摊在桌面上,恨不得对方拿放大镜接住。哪怕只是朋友圈甩张路边野猫的照片,配句“今天风挺大”,心里也憋着股劲儿。盼着有个人能停下来点个赞。谁真怕被误读啊?怕的是沉默被当成摆谱。怕的是掏心窝子被当成戏精上身。结果呢?解释跟赶场似的,一茬接一茬。硬生生把本来能喘口气的留白,填得连条缝都不剩。我觉得吧,有时候人就是太贪心。既想要表达的自由,又想要绝对的掌控。最后把自己累得够呛。
可你细琢磨,光靠嘴皮子硬解释,是不是早就跑偏了?曹文轩说作家得闭嘴,这话在文学圈里成立。可咱们过日子,谁不是忍不住要碎碎念?怕对方没get到点。怕那份小心翼翼递过去的东西,被随手塞进抽屉角落,一落就是半年灰。但换个角度想,那个叫武林的角色为啥总能咂摸出点新鲜味儿?不正是因为文本自己留了活口吗?要是作者非得站在旁边,逐字逐句当导游讲解,那还叫作品吗?那直接成产品说明书得了。人和人想互相懂,本来就不是拿游标卡尺卡零件公差。说白了,就是场碰巧赶上的搭话。你能接住我的三行字,我恰好能回你的两句。剩下的,可能飘走也就飘走了。这事儿未必非得较真。留点余地,反而对双方都松快。
说实在的,我以前也在这坑里摔得挺惨。总认死理,觉得只要我够卖力、够坦诚,对方就该秒懂。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。把情绪全押在“被读懂”这棵树上,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拧巴。你发完八百字的小作文,对方回个“嗯”,你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打草稿,琢磨下一句该怎么圆场。你精心盘算给哥们儿办个生日局,人家迟到十分钟,你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列出一堆“他是不是不重视我”的借口。这哪是聊天啊。这分明是高考考场。最绝的是,监考老师还得是你自己。现在回头看,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:你越较劲,越容易把自己绕死。
现在我也照样会发小作文,或者费心巴力地张罗安排。但按钮一按,我直接拿手机反扣在茶几上。起身去灌杯温水,瞅瞅窗外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,或者干脆蒙头睡大觉。不再眼巴巴地盯着屏幕,等那个能跟我灵魂共振的眼神。东西写完了,日子过完了,它自己的任务就算交代清楚了。至于旁人拿它当宝贝供着,还是随手翻两页就扔一边,那是人家的造化,我管不着。我不跟自己较劲了。有些话,本来就没必要掰开了揉碎了让人全明白。能安安稳稳待在原地,允许自己落点灰,可能反倒是对表达最大的尊重。毕竟,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留点灰,才显得日子是真真切切地过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