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培仁编这书,图的就挺实在。满坑满谷、乱成一团麻的道教典籍,他就想给大伙儿重新画张“导航图”。干咱们这行的,谁没在《道藏》里栽过跟头?历代修过的道藏,十有八九早不知去向。眼下能摸到手的,基本就剩明代刻的那版。明道藏里塞着一千四百七十多种书。数字摆在那儿,挺唬人。可你翻开看看?分类乱得跟没理过的毛线团似的。框架还是老掉牙的那套。拿现在学术圈的尺子一量,全是窟窿。在这破底子上打补丁?折腾半天,大概率也就是个自我感动。丁培仁算是看透了这毛病。干脆掀桌子。别死守明藏那套老规矩了。把明藏之外的道教文献全捞出来,跟明藏捏一块儿,换一套全新的科学分类法重新排座次。不整虚的。就干这个。

可真要编这么一本目录,水深得吓人。道书卷帙浩繁,尤其是那些供在神坛上的“经”,作者是谁?哪年写出来的?多半连个准信都没有。古人写书嘛,动不动就托名神仙、假借祖师。考据起来,头都大了。作者没瞎猜。老老实实扎进故纸堆里。历代书目翻烂了。从现存文献和古人笔记里引用道书的只言片语中,一点点扒拉、比对。硬是抠出了将近六千种道书。这数目,够明道藏翻四番的。光把名字记下来?那叫打基础。作者把大块头力气,全砸在断代上。主要道书的作者、成书时间、讲了啥、师承哪路、后来怎么流传的,全给扒了个底朝天。我随手翻过几页,这书早就不是一张干巴巴的书单了。倒更像是一部部道教文献的“身世档案”。读着读着,你仿佛能看见作者在那儿跟几百年前的佚名作者死磕。挺较真,也挺可爱。

想让这些庞杂的典籍各归其位?旧规矩得扔。作者彻底甩掉了“三洞四辅十二分”那套老分类法。自己琢磨出一套贴合道教自家脾性和内部结构的新架子。排书的时候,他拿大分类当经线。时代、流派和代表人物?编成纬线。一纵一横,织出一张清清楚楚的学术网。散佚的?编者压根没见过的?书里单开了一类,叫“存目”。照样给记上账。这路子,接的是传统目录学“辨章学术,考镜源流”的老手艺。图什么?给所有搞研究的人递上一张道书兴衰演变的完整草图。分类逻辑顺着道教思想的发展脉络走。哪怕你平时不碰专业术语,顺着目录的线索往下溜达,也能轻易摸到道教文化的那股子精气神,还有实打实的门道。新分类法完美无缺?未必。学术这玩意儿,本来就没有一劳永逸的定论。它就是个不断修正的脚手架。但丁培仁搭的这层,至少比原来那堆破砖烂瓦结实得多。往后谁想往上盖楼,底子算是打牢了。

搁定位上看,这书头号主顾肯定是学术圈。目录学搭着骨架,版本学在旁边打下手。不过编的时候,作者把明清时期版本目录的便利全借了过来。记书目的时候,顺带把版本信息标得明明白白。所以对古籍收藏家来说,照样是块香饽饽。书尾还压着一份详尽的参考文献,外加作者自己写的《道书分类法之我见》,把分类的来龙去脉和研究思路摊开讲透。这么看下来,《增注新修道藏目录》早就不是单纯整理文献的体力活了。它是给道教典籍重建规矩、梳理源头的奠基之作。散乱的古籍,总算被装进了科学的框子里。往后咱们研究道教文化,手里终于攥着一张清楚、完整、经得起推敲的地图了。地图画好了,路还得自己一步步走。不假。但这张图,确实能省掉不少在黑暗里乱摸的冤枉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