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建迷信”,“封建残余”。平时跟人抬杠,这俩词儿跟扔烟头似的,嘴皮子一碰就吐出来了。可真要掂量掂量,里头压的旧账,多得让人牙酸。翻冯天瑜的《封建考论》之前,我压根没往深了想。合上书,愣是咂摸出半天味儿。好家伙。咱们居然稀里糊涂,把这词儿用岔了一百多年。
刚拿起来,纯属图个乐。老课本里“封建社会”四个字,跟个上了锁的铁柜子似的,从秦朝一路塞到清末,封条一贴,完事。冯天瑜偏不。他上来就撬锁,说标签贴串了。我第一反应是挠头。咱们从小背得滚瓜烂熟的“五种社会形态”,怎么就成乌龙了?硬着头皮往下啃。那股子别扭劲儿,才慢慢顺过来。得,“封建”这词的老祖宗意思,其实是“封土建国”。周朝那会儿,靠血缘分封诸侯。说白了,就是个亲戚凑局的松散圈子。可一进秦汉。大一统的官僚机器,咔哒一声就搭起来了。郡县制直接把分封制按在地上摩擦。把此后两千多年的中央集权,硬往“封建”的框里塞。简直像给装了V8发动机的轿车,非要去套牛车的辕。这事儿,没法不卡壳。
书里扒拉词源,扒得挺细。晚清那会儿,连带着明治维新时期的日本,为了翻译欧洲人的feudalism,顺手抄了汉字里的“封建”。五四那阵子。为了跟老传统割席,这词儿直接被按头认作“前近代”和“落后”。这词儿一旦咬上钩,就再没松过绑。看到这儿,我手指头一僵。咱们是不是太爱拿标签当手术刀了?随便切切历史。历史本来是一团乱麻。标签倒好,直接替咱们划好了线。把两千年中国史,一股脑扣上“封建”的帽子。念着是挺押韵,挺对宏大叙事的胃口。可代价呢?咱们把那个时代真正的骨架,给抹平了。
他给的新名儿是“宗法地主专制社会”。或者干脆点,“皇权时代”。头回见,觉得太直白。琢磨两下,反而觉得这词儿够劲儿。名号不对。事儿就看不清。这词儿用岔了,可不是书斋里的文字游戏。它早就悄悄改了咱们看世界的调子。你老把过去两千年喊成“封建”,脑子里就会默认:那些等级森严、人情压过法度的烂摊子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死结,解不开。可扒开来看。秦汉以后的帝制,靠的是那套官僚机器和土地制度。压根不是领主分封那一套。较真这个,未必是要给古人平反。可能就是想把被词儿裹挟的历史,原原本本放回去。我觉得吧。历史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死局。不过是一套套制度换了层壳而已。非说成“封建”,反倒把秦汉以后那套考课、律令、科举的真实运转给看扁了。
这种拿词儿顶替事实的毛病,离咱们可不算远。上网冲浪时,大家天天喊的那些热词。刚冒头时,哪个不是带着具体的场景和痛点?喊多了。全成了万能贴膏药。什么毛病都往上贴。真问题反倒被糊住了。咱们是不是也爱拿现成的词儿当拐杖?懒得去琢磨生活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细枝末节。《封建考论》这书,照见的哪只是朝代怎么划分。分明是咱们脑子里那点偷奸耍滑的惰性。有时候想想。可能不是我们懒得思考。是标签给得太顺手了。顺手到连怀疑一下的力气,都没了。
书合上的时候。外头天都擦黑了。脑子里突然蹦出小时候背历史年表的场景。朝代换得跟搭积木似的。整整齐齐。现在才咂摸过味来。积木底下埋的哪是木头。分明是活蹦乱跳的人。是制度换壳的折腾。是语言被时代硬拽出来的褶子。封建还是皇权。词儿说到底就是个指路标。关键别盯着路标。把正事儿给挡了。一本考据历史的老书。能落到普通人心里这点东西。就算没白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