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书逼着你翻,跟赶鸭子上架似的。有些书呢?就老老实实搁在书架上吃灰,得你自己凑过去。读朱天文的《黄金盟誓之书》,绝对是后者。里头不急着讲什么大故事,也不端着架子想感动谁。头一回翻开,嘿,真跟推开老屋那扇掉漆的木门差不多。“吱呀”一声。光柱里的浮尘慢悠悠往上飘。版式也素,字间距宽得离谱,我头回看还以为是出版社排版偷懒,后来才咂摸过味儿来。
讲真,前两章我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,差点直接划走。字儿太素。素得像早起那杯放凉的白开水。直到翻到中间。她收拾旧物,指尖碰到一张泛黄的票根。上面印着某年某月,哪个戏班,第几排。没嚎啕,就轻飘飘补了一句:那座位现在空了。风一过,连个影子都捞不着。我盯着屏幕,愣是半天没喘气。这事儿吧,咱谁没碰见过?明明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下午,偏有个旧物件,或者句没头没尾的闲话,突然就把你脚底下那根钉子给拔紧了。她笔头看着轻,砸地上却实实在在。不过咱得交个底,这种写法对急性子真不友好。你得先把自己那套“三段式爆梗”的网感戒干净了,才接得住。
总有人非要拉她跟张爱玲凑对儿。我倒不这么看。张爱玲是扒开热闹,直接看透底下的荒凉。朱天文呢?她是把那锅热闹慢慢熬成了白开水,自己端着,一口一口抿。这本集子,早年的文字野得很,像毛头小子在草稿纸边儿上乱涂乱画。后来的篇章,倒像河滩上被水泡了十几年的鹅卵石,浑圆,压手。这模样不是谁硬拧出来的,是日子一天天熬出来的。我边读边去摸自己抽屉,里头塞满了舍不得扔的旧车票、皱巴巴的短信。光那几张过期的健身卡,就有七张。咱老以为能记住的,都是大风大浪。其实死死拽住记忆的,全是这些不起眼的边角料。朱天文把这些边角料拾掇干净,码得整整齐齐,书名就这么定了下来。但说句反常识的,未必所有“边角料”都值得被郑重其事地打捞。有时候记不住,没准才是生活给咱们的保护色。
说实在的,我挺馋这种“磨蹭”的劲儿。眼下大伙儿发个朋友圈,还得挑滤镜、抠字眼,生怕不够体面、不够戳人泪点,半小时能憋出八百字的小作文。朱天文写人写事,从来不急着拍板定论,也不硬塞情绪。她就在那儿瞅着。记着。完事儿往后退半步。前阵子我帮老头子翻相册,指着一个人问“这谁呀”。他愣是盯了半天,嘟囔“好像是哪家亲戚,想不起来了”。那一刹那我算是悟了。忘事儿从来不是一刀切的。它是掉渣似的,一块一块往下漏。文字能干的,估计也就是在那块儿快漏空的时候,伸手垫一下。当然,垫得住垫不住,全看个人造化。书里也没给标准答案,谁让日子本来就没答案呢。
不过,也不是篇篇都对我的脾性。有几篇拖沓得让人屁股长刺。我承认,自己早就被短视频惯坏了,对这种“磨性子”的笔法,起初是直犯嘀咕。可琢磨过来才明白。没这么慢条斯理,那些细碎的情绪哪儿能喘上气?行吧,话糙理不糙。真想沉进去,还真得憋住那股子浮躁劲儿。咱平时总爱给万事万物贴封条,却忘了有些东西压根儿就没名没姓。它们就是实实在在活过,待过。只是这种“贴封条”的执念,换个角度想,也挺折磨人的。
书盖上的时候,外头正飘着毛毛雨。我懒得动笔敲什么读后感。就觉得,有些东西压根儿不用急着弄明白。就像书里那句,盟誓未必非要指天画地。有时候,就是对着自己心里嘀咕一句:我记着呢。雨点子敲窗户的声音密了。我合上书,没摸开关。就这么在黑灯瞎火里,陪自己发了一会儿呆。大概也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