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人的婚姻,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决裂。大抵都是些鸡毛蒜皮,攒出来的错位。张欣这本《对面是何人》,镜头一推,直接怼到了广州老城区镇水街的一对夫妻身上。老婆如一,整天围着灶台和账本打转,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结结实实;老公李希特倒好,满脑子都是武侠江湖,把什么侠义当命根子。这书你别指望三分钟看完爽一把。它专治那种被现实压得喘不上气、还得硬扛着往前走的人。我读的时候,感觉就像在逼仄的楼道里听见远处闷雷。不吵。但后脑勺发麻。
书里最挠人的,真不是夫妻俩为柴米油盐拌嘴。是两种活法在暗地里较劲。如一就是咱身边绝大多数人的缩影:认了生活的粗粝,接了现实的茬,拿忙忙碌碌把心里的空填满。李希特偏不。他一头扎进文字和幻想里,拿不谙世事当盾牌,拿任性乖张去硬刚世故。表面看是脾气不对付,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往根儿上扒,不过是成年人扛不住生活重量时,各自找的避风港罢了。就像我平时观察到的不少夫妻,一个白天在格子间里唯唯诺诺改方案,回家关上门接着折腾自己的“副业梦”;另一个默默把信用卡账单平了,转头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摊主磨破嘴皮。俩人一个要落地,一个想上天,能不磕碰吗?
看到李希特那些近乎钻牛角尖的“侠义”举动,我合上书歇了口气。咱们平时总爱拿“不负责任”往逃避现实的人身上贴标签。可扪心自问,谁心底没藏着一片不想醒来的江湖?如今这世道,人人都在拼效率、看结果。你非要抱着一套老掉牙的准则,或者沉溺在虚幻的浪漫里,确实显得格格不入。但我觉得未必全是坏事。正是这点格格不入,给闷透的生活留了条缝。当然,缝开大了也漏风,容易冻着旁边等着添衣的人。这点我挺有体会的。理想主义一旦脱离实际,伤到的往往是身边最亲的人。
张欣没把李希特写成个纯疯子,也没把如一捧成完美无缺的贤妻。她就是把这两种活法原封不动摊在桌上。如一那副心平气和的模样,底下压着多少咽回去的委屈和退让?李希特那股愤世嫉俗的劲儿,底色里全是怕平庸、想抓点纯粹的执念。简介上那句“在这个时代里,他像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物,不谙世事,不负责任,愤世嫉俗,任性乖张”,乍看是骂人,嚼碎了全是无奈。这话扎心。因为它扒掉了成年人最硬的伪装:咱们死命撑着的体面,多半是为了盖住心里的发虚。李希特真不是不懂世事。他是不想拿现实的那把尺子量自己。这点拒绝,旁人看着是作。他自己心里,那是救命稻草。当然,这招管用是管用。但长期这么玩,家里的账本和情绪迟早要爆雷。
把这拉扯拽到日常里,熟得不能再熟。两边都没毛病,就是频道没对上。频道不对不可怕。怕的是一个人天天外放广播,另一个人蹲在墙角狂拧收音机天线。拧的人满头大汗,听的人捂耳朵。最后干脆把总闸拉了,全黑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。最后不是冷战就是散伙。真没必要较这个劲。
这书好就好在,它不给你灌廉价的大和解鸡汤,也不拿焦虑当调料。它就摆在那儿跟你说:日子不可能天天过成诗,梦想也没法永远悬在半空。咱们拿幻想去跟平庸死磕,终究得落地生根。光往云端飘,脚不沾地,摔下来准是头破血流。要是让现实把棱角全磨平了,日子也亮堂不起来。真到了火候,不是让你扔掉幻想,也不是硬着头皮死扛,而是看透了生活的两面儿之后,还能顺手给出门的人系紧鞋带。不过话说回来,系鞋带这活儿,也得看鞋带是不是真的松了。有时候人就是自己吓自己。硬扛和幻想,其实是一回事儿。
书一合,镇水街那股子烟火气好像还黏在鼻尖上。咱们谁没在哪个瞬间想过当一回李希特,拔刀劈开这潭死水?可更多时候,咱们得像如一那样,默默把碗筷摆齐,等人落座。选哪边根本不重要。难的是在两者之间踩准那个平衡点。下次要是觉得现实压得胸口发闷,想躲进自己的“江湖”里透口气,不妨先琢磨琢磨:那边里的刀光剑影,能替我挡明早的早高峰吗?挡不住的话,不如先坐下,把眼前这顿饭踏踏实实吃完。毕竟,吃饱了才有力气跟生活过招,对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