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书,合上盖子,能在脑子里盘桓好几天。《西方文化之旅》就是这种。刘文荣这老哥挺干脆,直接把西方文化掰成五截:远古的直觉,中世纪的信仰,文艺复兴的求知,近代的创造,最后兜在二十世纪的反省上。刚翻开前两页,我心里直嘀咕:嚯,又是个板着脸列目录的学术套路?读着读着,味儿不对了。哪是扒拉故纸堆。分明是给咱们这些脚不沾地的现代人,随手扔下一根能攥出汗的粗绳子。这事儿,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
翻到中世纪基督教那章,手指头直接在纸页上卡住了。作者管那会儿直白得很,就叫“信仰时代”。大伙儿遇事不跟逻辑较劲,全往神那儿递话。日子想必慢吞吞的,可心里头呢?像揣了块压舱石,踏实。但书没停。转头就甩出希腊罗马文化撞过来的冲击。文艺复兴那会儿的“求知”劲儿,跟老墙皮裂开道缝似的,光漏进来了。盯着那几行字发愣。咱们老觉得理性是后来才发明的?压根没走远。只是被几百年的暗屋子捂着罢了。那种憋着劲、又偷偷往外探的劲儿,隔着几百年,照样能扎人一下。不过话说回来,把中世纪全归为“盲目信仰”,我觉得未必准确。那时候修道院里的抄经人、搞穹顶的石匠,哪个不是靠着一股子近乎偏执的理性在死磕?信仰和理性,可能压根就不是非此即彼的死对头。反倒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扯远了。
现在谁不催着你去搞点新花样?去把自个儿兑现出来?闯进十七到十九世纪“创造时代”那一节,我差点没憋住气。作者写那阵子文化熬出了头,慢慢蹚出一条叫“世俗理想主义”的路。这词儿搁书里挺端正。可落到咱们这帮打工人身上,嚼起来就发苦。可你细看。创造的背后,全是咬合越来越快的齿轮。我上周粗略算了一笔账。光通勤,加回各种消息,一天光耗在“效率”上,就快五个小时。作者拿时间当经线,宗教、哲学、艺术、科学做纬线,一针一线往下编。线密得让人眼晕。根本摸不清自己脚底下正踩着哪一根。喘不上气。
讲真,“世俗理想主义”这档子事,我赞同归赞同,后背总冒凉气。好歹把那些死板的绝对权威给掀了,让咱们去够个人的体面和价值,这没毛病。可一旦全按“世俗”这杆秤来量。成功、效率、能马上看到回本的活儿成了硬通货。咱们是不是又偷偷供起了新神?书里拎出二十世纪的“反省时代”,说人类在科技赛道上狂奔之后,终于肯刹一脚,回头琢磨:这到底要往哪儿开?我现在每天盯着手机屏幕。看那些“理想”被贴上价签打包出售。冷不丁就犯嘀咕:咱们真在反省吗?还是早就习惯了在惯性里原地转圈?我觉得未必是反省。更像是一种集体性的精神代偿。刹车踩得太猛,难免晕车。
上周末我去美术馆瞎逛。停在几幅文艺复兴的画作前,总算咂摸出作者嘴里的“冲突与融合”。画里的人,眼珠子透着神性的亮,也藏着凡人的贪嗔。毛病不少。但活泛。我贴着玻璃柜看了半天。旁边人拎着包匆匆路过,举着手机咔咔按快门。那一秒我算是看明白了。文化压根不是摆在书架上落灰的物件。它是掺在咱们喘气里的东西。眼下这帮人的焦躁、眼馋、甚至半夜突然的空落,都能在那些老时代的土里刨出根来。说白了。咱们现在半夜刷短视频刷到失眠的那种空落感,跟五百年前佛罗伦萨画匠对着圣母像发愁,其实是一码事。
合上书页,外头正掉雨点子。书里那五条时间线还在脑壳里打结。但我懒得再去硬套了。文化的趟子本来就没个到站的时候。它顶多算面破镜子。照照旧时光,也照照此刻正瘫在书桌前的我。咱们老觉得自己被时代踹着屁股往前跑。其实不过是换了副鞋,还在死磕同一个问题:人,到底该怎么个活法?这事儿大概没有标准答案。能喘匀气,就算赢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