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到校记里提引文省略的那几页,手指头在纸面上就这么停住了。顺手把旁边那杯凉透的枸杞茶往边上推了推。呵,凉透了。
说真的,压根没那种“醍醐灌顶”的爽感。更像半夜在书房死盯桌子,冷不丁瞅见角上蹭不掉的墨点子。张丙哲为了把卦象讲透,顺手就把《孔子家语》里“吾闻丹漆不文”这几句给抹了。断卦要利落嘛,顾炎武转引邵宝的那句,他直接改成了“《艮》之一阳也”。校书人话挑得明白:张氏是怕初学者磕绊。可原文这么一改,缝儿,真就漏出来了。这事儿熟不熟悉?干编辑干久了,谁没碰见过这种“为传信达义,硬生生给古籍动刀”的尴尬?挺挠头的,对吧。
头两遍翻,我以为又是古籍整理里那种老生常谈的“技术活儿”。标点、分段、校勘,流水线作业呗。结果往后翻,味儿不对了。不对在哪儿?这哪是啃训诂。分明是在扒拉人心底那点弯弯绕。我猜张丙哲写这儿的时候,估计自己都没料到,随手删改的几行字,能把人拽进这么深的坑里。
咱们总以为,古人起卦,是奔着要个准信儿去的。排完六爻,日子上的雾,是不是就散了?书偏不。它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。张丙哲删引文,真不是图省事。是他急着搭个台阶。台阶底下,是掉渣的经史子集。台阶上头,是正急着找答案的活人。他把“去,犹算法所谓除也”换成“三去之余,一而已矣”,干的纯粹是件糙活儿。把隔着几千年的死字,掰碎了,喂给当下正犯愁的你我。但我总觉得,未必人人都吃这套。有些人就爱嚼原文的筋骨,嫌这“喂饭”式改写,把古籍的野性给磨平了。可话又说回来,真到了半夜两点睁眼到天亮、为个前途或者感情卡壳的时候,谁还有耐心啃那些生僻训诂?人真站在十字路口,攥着张模棱两可的卦,要的根本不是满篇掉书袋的论文。要的是那句准话。能一脚把人踹出门的那种。哪怕这句准话,早就跟原著的原貌跑了偏。管他呢。
校书人那句“学者引用筮例,得仔细对着原著原文”,我举双手赞成。拿原典当规矩,是读书人最基本的本分。我审稿的时候,为了核对一个出处,能跟出版社磨上三天三夜,掉把头发不算啥。可我也忍不住替张丙哲辩两句。真跌进泥坑里的时候,谁还端得住“学术规范”那副架子?日子,压根就不是精装硬壳的定本。它更像本被翻得起毛边、折了角、随手塞满便利贴的旧书。咱们不都指着前人漏下的半句话,自己拼凑个活法么?可能吧。学术的严谨,和生活的糙理,本来就不在一个频道上。硬凑,没意思。
读到这儿,我对“占卜”俩字的成见,悄悄松了绑。它估计不是什么预测未来的戏法。倒像古人自个儿跟自己唠嗑。老祖宗拿卦象兜住不确定性,咱们现在甩星座、半夜狂搜“我该怎么办”,骨子里要的不还是同一个东西么?想弄明白,自己眼下这烂摊子到底算个啥。我有个朋友,每次项目黄了就去算塔罗。算完呢?该加班还是加班。但他就说一句“图个心安”。咱们不都死磕那个“一而已矣”的踏实感吗?哪怕这踏实感,是改过版的。又怎样?
书一合,外头正落雨。雨点子砸玻璃上,没个准谱。也不管什么卦理。我突然咂摸出味儿了。这书最金贵的地方,恐怕不是教人怎么断卦。而是把“解读”这档子事儿本身的笨拙和妥帖,明明白白摆给你看。原文有原文的整全。改编有改编的管用。夹在中间的那些空当,才是咱们得自个儿蹚过去的道儿。可能吧。书到最后,留白比卦象更管用。
路还长着呢。卦象会泛黄。引文会散架。可那个在迷糊里还愿意掀开书页、想捞点亮光的人,压根没少过。一个都没有。
行了。雨没停。明儿还得接着往前走。枸杞茶也喝完了。洗洗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