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路过街角新开的西餐厅,菜单上赫然印着“特色推荐:红烧狮子头(Lion’s Head)”。底下还贴心地补了行小字:“不是真的狮子头,请放心食用。”我在门口差点没憋住笑出声。后来咂摸半天,那笑里其实掺着点无奈。直到把王逢鑫教授的《中国人最易犯的汉译英错误》翻烂了,我才回过味来。那些让我乐的场景,压根不是谁手滑打错字。是两种语言硬凑一块儿,崩出来的火星子。这事儿,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

这书不整虚的。一百个短句,排得跟医院病历卡似的,一页一个错,看着挺硬核。作者把当年在《环球时报》专栏里攒下的辨误全挑出来,按错因分门别类。不端架子。也不上价值。就是干巴巴地摆对照。看到“空城计”被直译成“Empty City Strategy”那儿,我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半晌。直译没毛病,可英语读者瞅见的顶多是个战术动作。压根摸不着诸葛亮摇着羽毛扇、在城楼上拨弄古琴那份孤注一掷的劲儿。作者没扯长篇大论。只在旁边轻轻戳破一句:有些东西,一译过去就散了。散了,就真没了。

说实在的,以前我总觉得翻译这事儿特简单。找对等词,对上了就齐活。书翻到一半,胸口却莫名发闷。咱们老习惯把母语原封不动地往另一种语言里塞,好像这么干才叫尊重。可语言哪是标准化集装箱啊?塞不进去硬挤,非得变形不可。作者甩出一百个错误案例,说白了就是敲个警钟。敢承认“这玩意儿译不出来”,比死磕硬译更需要胆量。我觉得吧,这事儿未必是翻译的局限。反倒可能是咱们的执念。非得找个一模一样的词塞过去,有时候反而丢了原话的魂。丢了魂,还译它干嘛?

脑子里突然蹦出大学那会儿。我给留学生哥们儿解释“客气”。我叭叭说了半天“polite”,人家直摇头:“that’s not it”。我干脆不费劲翻译了。拽着他去涮火锅。看他被辣得直吸气还硬挺着说“好吃”,那一瞬间我算是悟了。有些词儿,本来就不该被塞进字典里封起来。它们得长在具体的饭桌上。长在人情往来的那些弯弯绕里。长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里。

现在我在公司跟海外客户过项目。开会前总得心里打鼓,生怕嘴瓢。有回我想说“这个项目得抓紧”,话到嘴边溜出来“hurry up the project”。同事愣了两秒,笑着甩过来一句“wrap it up”。我当时脸蹭地就热了。但没觉得臊得慌。反倒觉得,这种磕磕绊绊才是活人交流的样子。书里也提了一嘴,“中式英语”压根不是洪水猛兽。而是咱们还没长齐的另一套语言骨架。看着笨拙。但够实在。可能吧,语言这东西,本来就是先有毛边,再慢慢打磨的。有毛边,才抓得住。

我挺认作者那种只摆事实、不绕弯子的干脆劲儿。不过他偶尔也给我整不会了。咱们是不是太死磕“正确”了?翻译的终极目标,非得是零误差吗?要是为了死守字字对应,把汉语里那点留白、那种“只可意会”的灵气全给磨平了,最后捧出来的,到底是句利索的英语,还是没血没肉的标准件?有时候,错得理直气壮,反倒比精准地词不达意更接地气。我未必认同所有案例的归类。但这份较真劲儿,确实戳中了不少人平时不敢承认的翻译焦虑。戳中了,就对了。

书合上的时候,外头正赶上下雨。手机震了一下。国外同事发来一句:“Thanks for the update. Let’s catch up soon.” 我盯着“catch up”琢磨了两秒。没去翻词典查它又犯了什么错。词对不上号又怎样?只要对方接住了那份想凑近的心意,这翻译就算办妥了。反正日子是过出来的。不是译出来的。过好了,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