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在院里看露天电影,银幕上的人哭得撕心裂肺,院儿里的大人跟着抹眼泪。那时候懂什么起承转合?只觉得故事跟住隔壁似的,风里卷着的土腥味,真能扑到脸上。后来翻开崔卫平的《我们时代的叙事》,那些黑白胶片里的脸,嘿,又活过来了。这书不拿绕口理论砸人,倒像知根知底的老友坐你对面,把几十年光影掰开揉碎,指给你看里头藏着啥日子。没装神弄鬼。就是唠家常。
翻到五十年代初那批片子,我愣住。作者原话写得挺冲,说它们“与新世界本身一样,是生气勃勃的”。我脑子里立马蹦出几部老片。里头哪有什么完美英雄?全是为了一袋米、一口井能吵破嗓子的街坊。那股糙劲儿,看多了现在磨皮加滤镜的剧,真扎眼睛。当年镜头敢把矛盾直接甩明面上,不急着塞标准答案,日子就在画框里一天天过。书里有个说法我挺服:那时候的电影跟时代,都处在一种“没长齐”的状态。现在?早不稀罕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种“没长齐”也就在那段岁月里显得金贵。咱们现在靠算法投喂喜好,靠后期特效抹平遗憾,早就习惯把生活修得圆润光滑。倒忘了日子本来就有磕磕绊绊的缝。光,也是从这些缝里漏进来的。粗糙点,反而透气。
接着看谢晋电影那章,心里莫名发紧。书里扒得真透。故事前半截踩在泥地里,可一到结尾,总被硬生生拽回一个圆框里。不是强行大团圆,就是突然拔高立意。我合上书琢磨。这不就是咱们熟透了的“叙事套路”吗?日子哪有那么多严丝合缝的交代?可我们总被逼着给经历盖个“正确”的戳。有时候我觉得,咱们早习惯在脑子里给自己的人生补镜头了。非得把那些断裂、没头没尾的遗憾,拿线硬缝起来才踏实。上周同事失恋,一圈人围着她灌鸡汤,说“时间会治愈一切”。她苦笑一下:“时间啥也没治,就是把疼腌入味了。”现实哪按剧本演?是我们自己太想讨个说法。不过我也未必全对。也许那“圆框”本身,就是普通人实在撑不下去时的一点心理安慰。硬拆了,反倒让人没处躲。
读到陈凯歌,那股子文人腔调,确实戳我。对精神地盘的死守,就像咱们在现实里累得够呛时,偶尔抬头碰见的那轮月亮。可一提到张艺谋,作者甩出个“游民文化”,我第一反应是别扭。直到周末去菜市场溜达一圈。看挑担的、摆摊的、踩着三轮车狂奔的人,各忙各的。突然就品出味儿来了。那种没个固定窝、全凭一身力气和运气往前扑的活法,不就是咱们这代人踩在脚下的底子吗?银幕上那些浮华跟挣扎,早在这条街这巷里演过无数回了。咱们总以为在膜拜艺术,其实照的都是自己的影子。当然,把这俩导演往“文人”和“游民”里套,可能有点一刀切。但话说回来,这种归类本身,倒确实戳中了咱们这代人对“根”和“飘”的纠结。
当然,崔卫平下笔带着学者的刀子。有时候我忍不住嘀咕,把几十年的电影更迭全往“叙事框架”里塞,会不会把拍片的人和看电影的都看扁了?电影哪是单向倒水?它明明是一面镜子。映出时代光影,也映出咱们自己的心思。黑灯瞎火的影厅里,咱们总以为在嚼别人的悲欢,其实是在对号入座,找自己的坐标。框架再死,人也能在夹缝里挤出一句自己的牢骚。我觉得吧,书里的框架未必是铁笼子,更像是一张网。你非说它框死了创作自由,可能未必。但用它去硬套每一部片子,确实容易漏掉那些不按套路出牌的野路子。
现在进影院,灯一灭,我总得愣神半秒。银幕亮起来,戏接着唱。合上书那天,顺路经过一家老录像店。玻璃橱窗里的海报卷了边、黄了底。我没推门。就在台阶上站了会儿。有些故事早就散场了。可那些没说完的话,还悬在风里。戏还得看。日子还得过。谁不盼着能撞见一个照见自己的镜头呢?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框架是别人的,日子是自己的。镜头切不到的地方,咱们自己得把日子过出点声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