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字典这事儿,有时候真够轴人的。上周改稿,卡死在一个词的译法上。三版工具书翻过去,答案各说各的。手指头倒挺自觉,啪嗒一下摸向书架上那本厚词典。字一印在纸上,规规矩矩塞进释义和例句里,好像日子就踏实了。是吗?前阵子硬啃完曾东京老师的《翻译学词典编纂之理论研究》,我才猛地醒过味儿来。字典?它压根儿就不是给人找踏实的。它是在跟时间死磕。明知道语言三天两头换面孔,还得往那儿杵着。说白了,就是一种温柔的硬扛。
书刚抱回家,心里直打鼓。学术专著。书名长得跟绕口令似的。我寻思着,完了,又得面对一堆干巴巴的理论推演。结果呢?第一章翻完,预想中的犯困压根没来。作者没急着甩术语。他把词典编纂的底子,一点点摊开给你看。读到第二章聊分论问题,我干脆把书一合。顺手摸过手边那本译学词典。好家伙。那些看着理所当然的词条,背后全是编纂者抠字眼、拍桌子、最后互相妥协的痕迹。别觉得理论飘在天上是云。那是编纂者蹲在地上,拿泥瓦刀一块块抹出来的。
第三章,让我眼皮直跳。作者拎出八部译学词典和翻译词典,挨个儿过筛子。不摆架子。倒像老木匠拿着卡尺,量同行打的榫卯。他挑出来的毛病,挺扎眼。释义漏了角。例子太陈年。排版各搞各的。读着读着,我竟觉得挺对味。平时总骂工具书跟不上趟。却从没琢磨过,编纂者面前摆着的,根本不是固定水域。是一片随时改道、甚至发洪水的河。水一直在涨。字典是岸。岸哪能纹丝不动呢?指望一本词典永远新鲜?痴人说梦罢了。
第四章,往现状、分类和问题上靠。不藏着掖着。主观客观的难处,全拍在台面上。说实在的,这股子不躲闪的劲儿,比甩一堆漂亮话强多了。我们太爱把事儿做“圆满”了。尤其是知识类的东西。仿佛一出版,就得是铁板钉钉的定本。曾东京写到这儿,语气反倒松了下来。他摆出的不是句号。是路标。这让我想起以前带项目做复盘。非要把每个漏洞都堵死。结果越改越板结。最后连个检索都跑不通。后来才咂摸出味儿。留点空隙,风才能穿堂而过。书和日子,道理是通的。不过我觉得吧。留白归留白。要是连个基本框架都塌了,那风进来,就成穿堂风了。
书里有个地方,我记了又记。作者聊到编纂的难处。提到语言天生带着模糊和多义。任何想“一锤定音”的打算,都挺天真。我盯着这句。后背有点发凉。对啊。我们老想拿词典把语言关进笼子。却忘了它本来就在跑。菜市场扯家常,能冒新芽。年轻人刷弹幕,能换色。“内卷”“躺平”刚冒头那会儿,哪本词典都收录不上。等编进去,热度早过了一茬。编纂者能干的,也许不是立块传世的碑。是搭个过河的石板。石板不用多光鲜。踩上去不滑。能让人溜达着看看对岸。就算没白干。不过嘛。石板要是搭得太密,反倒把河水给截断了。这事儿,未必全是好事。
书盖上的时候。窗外天都黑透了。顺手又抄起那本旧词典。瞎翻了一页。释义还是老样子。但我清楚,有些东西,已经换了频道。字典哑着嗓子。编纂者的钢笔水,也早干了。可正是那些没印上去的留白。和印上去又被划掉重写的批注。给这词儿焐出了体温。人这辈子,估计都在跟这种“不圆满”磨合。下一本词典啥时候冒出来?或者干脆不出了。随它去。要紧的是,咱还在摸着词儿走的路上。反正字典是死的。人是活的。这事儿,大概也就这么个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