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到底是从哪天起,不敢把日子过得简单点的?这事儿真不好掐表。抽烟喝酒?签合同摁手印?都不是。多半是某次发完朋友圈,盯着屏幕反反复复删了又排,连配图顺序都倒腾了三遍之后,心里那根弦,“啪”一下,就绷紧了。怕啥?怕没人点赞,怕熟人挑刺。太正常了。咱们现在连发个图,都得先过一遍脑子,生怕哪张没修好,人设就崩了。
房方编的《下一站:卡通吗》,其实就是本当代艺术展的入选作品跟艺术家调查表合集。你没看错,书里压根没长篇大论的理论,就一沓沓填满了字的表格。策展人问大伙:“你对卡通的理解是什么?”有人回“是保护色”,有人写“是拒绝被定义”,还有的干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这回答一点都不端着,甚至透着股没打磨过的笨拙。我翻到那儿,手指头在纸面上蹭了半天,没舍得往下翻。看多了那种精修过八百遍的“完美表达”,反而觉得这种带点毛边的直白,挺扎人。
咱们这拨人,好像不知从哪岁数起,就自己把系统调成了“严肃模式”。白天开会,满嘴都是术语拆解需求。晚上刷手机,发个文字都得琢磨半天。连下楼买杯咖啡,配料表热量表也算得门儿清。连个不过脑子的决定,都懒得下了。日子全给切成了待办清单,下一站往哪开,早就被人拿排期表钉死了。真全怪咱们自己吗?职场KPI和算法推着你这么干,偶尔想喘口气反而要挨骂。我也挺无奈的。
书里夹着的一句话,我盯着看了老半天:“卡通不是幼稚,是选择不被世界规训。”规训这词儿,听着就牙酸。咱们总爱把“成熟”挂嘴边,可剥开一层看,不就是给自个儿套枷锁吗?情绪,调成静音。棱角,拿砂纸磨平。“好玩”?直接换掉,换成“有用”。咱们总以为自己在往前奔,其实只是在硬往一个标准答案里塞。卡通之所以让人踏实,大概就因为它懒得跟谁讲道理,就那么直愣愣地待着。不讲究什么透视构图,就亮晶晶地搁在那儿,明明白白告诉你:对,这样也行。这话要是放某些讲究“思想深度”的文艺圈里,估计得被喷不懂装懂。但在我这儿,它确实戳中了痛点。
讲真,我以前总觉着保留点孩子气是种奢侈品,甚至有点瞎折腾。直到去年秋天收拾储物间,翻出一本边缘卷曲的速写本。里头全是随手甩的线条:长着翅膀的咖啡杯,没有五官的圆脸,还有几个连笔都连不上的笑脸。二十五岁那年。没想过要发什么作品,也没琢磨过受众是谁,纯粹就是“我觉得这样画挺有意思”。我对着那几页纸发愣,心里突然揪了一下。不是感慨岁月不饶人。是懊恼自己怎么就把那种“觉得有意思”的能力,悄无声息地给弄丢了。现在翻出来看,纸都脆了,但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,确实挺招人稀罕的。
咱们老以为,长大就是看透了生活的复杂,然后学会跟它周旋。可要是复杂纯粹是自己选的呢?要是“下一站”压根不用非得是个非黑即白的站名,允许它只是一团糊着卡通色儿的留白呢?咱们怕的,估计真不是变老,是怕在往前挪步的工夫,把自个儿给走散了。我觉得吧,允许自己简单点,未必是退步,可能只是给紧绷的神经松松绑。人不是永动机,总得留点缝隙喘气。硬扛着,反而容易断。
把书合上的时候,外头的天已经暗透了。城市依旧按它的节奏运转,红绿灯交替,车流汇成河。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,指尖碰着枚不知何时掉进去的硬币。冰凉,沉甸甸的。没去查它属于哪条线路。就让它硌在掌心。下一站是什么,其实真没那么要紧。上车的时候,别把自己弄丢了。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