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嘛,就分两路。供在书架上积灰的,和摊开能照见自个儿的。昨晚,雨下得紧。《天史》校释翻到最后一页,啪嗒啪嗒砸在玻璃上。死沉的精装本,往桌上一撂。心里猛地一抽。等会儿。我刚才读的什么玩意儿?哪是看书。分明是拿自己当靶子,死磕。
头两页,真没劲。清代丁耀亢攒的旧案,纸脆得跟薯片似的。校释的先生们倒拼了老命,放大镜底下,一句一句抠缺页。翻到卷八《骄》。手,才真正慢下来。卷里那些人。当年哪个不是呼风唤雨?位极人臣,权倾朝野。全觉得自己能把命盘攥得死死的。结果呢?头脑一热,或者飘了那么一下。好端端的局,说崩就崩。《卫侯杀嬖人浑良夫》那儿。手指头直接卡住。不猎奇。是那种“完了,这下真要栽”的无力感,顺着胳膊肘往骨头缝里钻。老话讲“骄者必败”。听着像村口老大爷的废话,对吧?可你真看着他们怎么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,怎么自己往死胡同里撞。心口还是会被狠狠蛰一下。道理都懂。真轮到自己头上呢?照样脚软。
搁以前,我准翻白眼。古人嘛,净爱掉书袋。如今自己在泥地里滚过几趟,膝盖上全是疤。再咂摸丁耀亢写这些破事儿。哪是什么替天行道。他扒开的,全是人心里那点死磕到底的执念。去年公司推新项目。明摆着雷区亮着。我偏不信邪。觉得凭自己两下子就能摆平。还暗笑旁边提意见的太怂。结果?摔得那叫一个结实。前前后后,大半年才把坑填上。书里那句“盛极必衰,非天降祸,乃人自招”。当初嫌它说话冲,不留余地。现在书一合。好嘛。这哪是写古人。分明拿我当年那张脸当靶子。人呐。总爱高估自己的方向盘。其实呢?大多数时候,就是被自己的惯性带着往前滑。那种“老子能拿捏一切”的幻觉。几百年前的古人,跟现在的咱们。半斤八两。未必是人性多顽固。可能只是掌控感这东西。太容易让人上头。
话撂这儿。书也不是句句都服人。校释本把漏掉的篇章硬生生补齐了。读着顺溜。可历史这玩意儿。真能靠笔墨拼凑圆满?未必吧。丁耀亢整理旧案。有时候太急着当道德裁判。挣扎,硬伤,哪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全往“骄”字或者“天理”上靠。过日子哪有那么严丝合缝的因果报应?很多时候。人就是被大时代的浪头拍在沙滩上。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孟庆泰先生那套藏本。偏偏缺了四篇。校释的先生们绞尽脑汁补上。这种对“全乎”的较劲。说实话。挺像咱们活人的毛病。谁不想把过去理出头绪?给一辈子画个圆满句号?可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。叹气声。早被风吹散了。书里哪写得全。我琢磨着。留点白。反倒更真实。
翻到封底。没悟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道理。就是突然觉得。古人和咱们。用的压根不是两副心跳。碰权势的勾当,命运的变数。他们照样手抖。嘴硬。半夜醒了盯着天花板发怵。校释的先生们一笔一划改错字、补残页。指不定也熬过这种夜。就着台灯。跟一堆碎纸片死磕。非要拼回原样不可。书盖好。起身去厨房接水。路过玄关穿衣镜。一脸倦容。心里倒透亮了一截。这辈子。折腾来折腾去。不就是学怎么跟骨子里那点“骄”和“怯”和平共处嘛。老天爷的账本。就锁在泛黄的纸页里吧。明早闹钟一响。该上班上班。该吃饭吃饭。路。还得自己一脚一脚踩实了走。雨还在下。喝口热水。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