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这东西,真就两种。一种翻两页,嫌闷,塞书架吃灰。另一种,得拿命去熬。昨晚刚把梁晓声的《鹿心血》合上。外头天早黑透了。屋里静得吓人,就听见冰箱压缩机在那儿嗡嗡喘气。可脑子里呢?跟灌了半扇区西北风似的。心口发紧。肋骨底下那块肉,隐隐作痛。读这类书,它不跟你商量。不。直接往骨头缝里钻。
说句实在话,刚拆封那会儿,我压根没抱啥指望。梁晓声。这三个字往那一摆,知青文学的招牌太亮。我怕什么?怕一上来就煽情,满篇大词儿硬煽。结果呢?硬着头皮翻了几页。哎。那层防备,自己就松了。他的笔头子不磨叽。甚至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糙劲儿。写冻土。写年轻人在雪窝子里咬牙往前蹭。不整虚头巴脑的修辞。可字缝里,全往外渗汗酸味和泥腥气。中段有个人物,在绝路上做抉择。我手指头,直接停住了。真不是情节多跌宕。是那种“没得挑”的憋屈感。我坐在沙发上,发了会儿愣。后来咂摸出味儿来。他写的根本不是苦难本身。是啥?是被人日子逼到墙角、鞋底磨穿时,硬撑着不肯垮的那点体面。好书的门槛,大抵就在这儿。不卖惨。只写实。
这感觉,特像我前阵子在老家阁楼翻箱倒柜。掏出一个锈死在一块的旧饭盒。里头没金银。就几张脆黄的粮票,半截掉漆的铅笔。家里老人,从不念叨当年的难。顶多抿口茶,嘟囔一句:苦是苦。可人得直着腰杆过。书里那帮年轻人,估计也是这路数。打娘胎里出来,就不是啥天选英雄。纯粹被时代的洪流,一脚踹进风雪里。没退路。只能攥紧手里那点微薄的力气,深一脚,浅一脚地挪。读到这儿,我突然就懂了他为啥老爱写那些“轴”人。学不会看风向讨好。懒得算投入产出比。但心里有杆秤。认准的事,砸锅卖铁也得守。挺逗。如今这帮人精得太过了。喜欢啥,怕啥,非得先拉个Excel表格,权衡半天利弊。可书里的人呢?连眨眼的功夫都省了。直接把命押上去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种“轴”放今天,大概率活不过三集。但在当时。没它,真扛不住。
话得说回来。我也没把它供起来。书里有些段落,情绪堆得太满。读着像隔着毛玻璃看大雪。看着是挺壮阔。手伸出去,却捞不到一点实打实的冷。有时候,要是收着点写。留几笔白。反倒能把人憋出内伤。但转念一想。兴许那年代的人,就没空搞什么细腻的心理剖析。情绪,全让日子给砸进骨髓里了。咱们呢?如今坐在暖气房里,拿着放大镜挑毛病。倒显得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。我觉得吧。未必是作者控制不住笔。是那种年代的痛感。本来就没法用现在的文学技法,去慢慢拆解。硬要挑刺儿。倒显得咱们矫情了。
《鹿心血》这书名,起得够野。鹿血是烫的。能吊命,也能救人。可硬生生从活物身上取,总得见点血。合上最后一页,我算是品出这隐喻的狠劲儿了。那些被风雪封死的年月,压根没过去。只是换了身皮。躲进了咱们现在的焦虑里。藏在下半夜加完班,打车回家时的叹气里。落在咱们面对岔路口,那一下犹豫的停顿里。咱们早不用去荒原里刨食。可谁不是在某种看不见的雪地里,深一脚,浅一脚地趟着呢。时代变了。雪倒是没化。
故事里的人名,翻完就淡了。可那股子粗粝的糙感,还扒在手上没走。我摸黑按掉台灯。在暗处,干坐了好一阵。明儿太阳一出来,照样得打卡,回消息。照样得收拾那摊子烂摊子。只是不知道。再碰上翻不过去的坎儿时,我能不能学学书里那些人。哪怕冻得直打哆嗦,也不把脊梁骨给折了。应该能吧。大概。就算真折了。大概也能,自己一点点掰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