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《我仍在苦苦跋涉》,说句实在话,你基本就是在看作家兼编辑牛汉这辈子,怎么在坑里爬出来的。书里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。他就顺着自己的嘴,把大时代砸下来的砖头,一块块掰开揉碎给你看。裂缝里攥着对文字的念想?对。咬着牙往前挪?也对。它冷冰冰吗?不。倒像把带着体温的旧照片,“啪”一下摊你桌上。没读过的人翻两页,大概就咂摸出味儿了:一代文人在泥地里打滚,那手感,是真的糙。不绕弯子,这事儿就是这么个理儿。

时间线一拉远,先撞见的还是他小时候满街乱跑的日子。家里穷,大伙儿喊他“灰小子”。没长开呢,就跟着大人往大西北逃荒。后来考上大学,冬天冷得刺骨,连双像样的鞋都凑不齐,光着脚丫子套草鞋。可书桌上的旧报纸、烂杂志,他照样当宝贝供着。这股子硬气,后来全用上了。刚参加革命那阵子,枪炮声就在耳边炸,真拿命去拼过。眼瞅着新日子要来了,结果“胡风集团”那档子事儿砸下来。好端端的人,直接进了冷宫。往后几十年?全是跟烂摊子较劲的日子。牛汉写这些,没贴金,也没躲。扎心的年月,就老老实实交代。大时代的车轮碾过来,普通人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。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,他硬是咬着后槽牙走到了现在。我觉得吧,这也算是看懂他后来写诗、做事的总开关。熬过去就完了呗?哪有这么简单。牛汉偏不躲,就这么直愣愣地摊开给你看。

光记个人遭际,太干巴了。牛汉笔头一转,镜头对准了那些跟他擦肩而过的文坛老炮儿。他一辈子跟诗死磕,可这路,真不是一个人蹚出来的。全是踩着别人的脚印趟过的。书里翻旧账,胡风、冯雪峰、丁玲、路翎、曾卓、萧军……这些名字一个个跳出来。不是摆在博物馆里当展品,是真真切切陪他熬过暗夜的搭子。对沈从文、叶圣陶、朱光潜、施蛰存这些老前辈,他留着三分客气,七分敬重。跟卞之琳、艾青、田间、冯至、何其芳这帮平辈处?那是能喝大酒、掏心窝子的交情。周扬、夏衍、茅盾、艾芜、孙犁几位头面人物,他也挑着要紧的片儿段聊聊。名字没排成干巴巴的名单。全揉进喝酒碰杯、信笺往来,甚至拍桌子红脸的琐碎里。你顺着这些陈年旧事往里走,能摸清牛汉那套诗歌理想,是怎么在一帮人的推搡、拉拽、甚至拌嘴中长成硬骨头的。说真的,那时候的文人,哪有什么仙气飘飘?全是带着烟火气的人情世故。文坛圈子?说白了也就是几个同样被时代折腾的可怜人,互相递根烟,骂两句娘,就这么熬过来了。

这书最戳人的地方,是不跟你玩虚的。也不光在那儿哭惨。牛汉把自家那点悲欢,直接扔进大时代的锅里炖。火候到了,自然熬出滋味。他写下的字句,全是拿脚底板踩出来的实感。当年以为真要命、跨不过去的沟沟坎坎,全咽进肚子里。后来反倒成了诗和散文里,铮铮作响的硬骨头。咱们现在的人读它,不光图个历史八卦。更多是想找个照见自己的镜子。没高高在上的说教姿态。就摆明个理儿:过日子哪能没坑洼?真汉子不是闭着眼瞎受罪。是摸透了生活的粗粝砂纸后,还能拎起笔,一行行把心里的褶子熨平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种“硬扛”,未必适合所有人。有些人就是遭不住这砂纸的打磨。牛汉的路子太烈,读着确实有点费嗓子。但偏偏,就有人需要这股子粗粝劲儿来醒神。

合上书,你大概就懂他为啥非挑“跋涉”俩字,当人生总结了。不煽情。不躲闪。连时代的荒唐和自身的短处,都摊开给你看。他就这样一步步,在长满刺的野路上,踩出一条没断过的文脉。要是你好奇当代文学圈底下,那些没写进教科书的事儿;或者自己正卡在人生的死胡同里,喘不上气。翻翻这本自述。心里能踏实不少。它不给你灌鸡汤。就安安静静亮着一盏灯。照照地上的灰土,也照照咱们这些在年月里硬扛的人,心里那点没凉透的余温。反正,路还得自己走。但知道前面有人这么蹚过,总归没那么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