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晚上打车回家,手还是习惯性往兜里摸。摸张早不知丢哪去的电影票。小时候住的老小区边上,原有个叫“星光”的影院。墙皮掉得跟碎雪似的,塑料座椅硬得能把人硌醒。可放映机“咔哒”一响,满屋子人立马就熄了火。那会儿看电影,压根不是现在这种打卡凑热闹的讲究。倒像是一帮人偷偷溜出去放风。刚合上《中国当代电影发展史》,窗外霓虹灯正晃眼。书里写得挺干。产业转型、市场格局、盈利模式。词儿一个接一个往外蹦。字句过脑子,我满鼻子全是老影院那股子陈年烟味混着爆米花的焦糊气。再想想现在那些亮堂得能照见人的散场过道,总觉得哪儿不对味儿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:数据越漂亮,人味儿越薄。

作者章柏青把中国电影这几十年的蹚过的路,摊开跟张手绘地图似的。计划经济年代拍“任务片”。后来市场一放开,票房坐火箭。再到如今各玩各的、往外冲。书里没怎么煽情。但有一句把我钉在椅子上了:“从行业垄断的封闭型环境到开放竞争的国际化境遇。”我盯着看了两遍。以前总觉得“垄断”这词儿挺土。搁电影里头,倒透出股笨拙的实在。那时候搞创作的,不用盯着热搜找选题。也不用拿计算器抠排片率和成本。他们就认死理:故事本身就有劲儿。后来门敞开了,路子宽了。片子也磨得锃亮。可那种“不管不顾把故事讲完”的莽劲儿,可能真被精细化的流水线给兑淡了。当然啦,我也未必是在厚古薄今。那时候片源其实就那几十部,看多了也腻。但那种“拍出来就敢往银幕上硬放”的底气,现在确实少见。

讲真,翻到产业化发展那几章,我脑子有点飘。书里甩出来的数据挺硬:票房多少、银幕涨到哪儿、钱往哪儿流,全在往上窜。可你关上书往外走一步呢?我前阵子跑过好几家新开的影城。大厅阔气得真能停直升机。座椅软得陷进去就不想起来。可散场灯一亮,全是一路低头刷短视频的。闷声不响。咱们好像早就惯了在黑影里自个儿消化情绪。反倒不晓得跟旁边陌生人同哭同笑。电影从“大伙儿凑一块儿的公共事儿”,慢慢滑成了“自个儿掏钱买乐子”。这算市场挑的理儿。但我心里总憋屈个角落,觉得挺亏。可能吧,现在的观众更懂钱了。知道买票是消费,不是赶集。只是少了点以前那种“排长队买票,散场后还在街上聊剧情”的傻劲儿。

当然,我也不能光抱着老黄历不放。书里聊到多元化市场那块儿,我反倒松了口气。以前总以为电影就长那副死样子。现在可好,文艺片能在小众影展里蹲到懂行的。类型片搭起了工业架子。喜剧片也能在档期里让人笑得岔气。市场把盘子端大了,摔跟头的次数也就少了。只是,当算法开始替咱们挑片子的时候,我时不时犯嘀咕:咱们到底是真被内容勾了魂,还是被流量牵着鼻子走?书里没给现成答案。它就像块旧镜子,把中国电影从“造梦”到“造业”的那条道儿,原原本本照出来了。可能算法也没那么十恶不赦。它只是把选择权悄悄挪了个位置。至于挪过去之后咱们是更自由了还是更懒了,我觉得还得时间说话。

书合上,我脑子里全是上周去影院的那幕。屏幕一黑,预告片开始滚动。前排小姑娘悄悄吸了下鼻子。我突然就懂了。电影从来不是产业报告里冷冰冰的一个点。它是那些愿意在暗处陪你的零碎瞬间。市场怎么变,设备怎么新,只要还有人愿意坐在黑漆漆的影厅里,等一束光打下来,故事就断不了。明天照旧是普通一天。但有空我还是得去排个队。不为别的。就想再看一场,能让人彻底把手机扔一边的电影。哪怕现在这种场子,越来越像开盲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