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。手机又准时蹦出个系统更新。我顺手划掉。屏幕暗了一瞬,又亮。转圈跑了十几秒,图标自己挪了窝。我盯着那个跑偏位置的消息软件,心里咯噔一下。像踩空了台阶。换个皮而已,怎么连喘气都得重新找节奏?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你以为只是换张壁纸,结果连那个找了三年、藏在三级菜单里的“深色模式”都他妈找不着了。平白添堵。真没必要较劲,对吧?可手指就是不听使唤,非得点两下才踏实。
这种踩空的感觉,保罗·莱文森早琢磨透了。他扒拉媒介发展史的时候,老挂嘴边一句话:新媒介冒出来,压根不是为了把旧的踩在脚下,而是为了“捞”一把。文字捞起口语的飘忽,电子媒介捞起印刷品的死板,数字网络再把前两者的短板给补上。这调子听着挺乐观。可真摊到普通人身上呢?捞一把的代价,往往是笨手笨脚地重新上手。莱文森这话,我信一半儿。他说新媒介是“捞”旧的,听着像救世主。但仔细一想,这“捞”法多半是顺带脚。文字确实留住了话头。可谁规定口语非得被捞?有些东西本来就是随风散的,捞上来也干了。电子媒介和数字网络补漏子没错。但补漏的同时,也把咱们的时间缝得密不透风。喘不过气,还怪网速慢?
咱们总爱信邪。觉得换个新手机、装个新软件,日子就能顺风顺水。指望高清屏幕能挤干焦虑?指望高速网络能拽出个懂自己的人?结果呢?焦虑换了件马甲而已。我上个月刚换了台顶配手机。拍照能数清睫毛。网速快得能秒下两部电影。焦虑一点没少。反而多了个“已读不回”的焦虑源。白天钉钉里没吵完的架,夜里全顺着微信弹窗往脑子里钻。朋友圈里精修的照片底下,还是那点怕被冷落的慌张。总盯着空白的评论框发呆。家伙事儿越来越趁手。人倒更容易在满屏乱跳的图标里找不着北。你说怪谁?怪自己吧。
早些年我总以为,往前走就是不停地换。把旧的扔了才算赢。后来才咂摸出味儿。人得时不时回头瞅瞅,步子才迈得稳。莱文森说的那个“软决定论”,说白了就是:技术是个哑巴。它不替人拍板。只把选项摆桌上。走哪条道,还得咱们自己踩。道理谁都懂。真遇上事儿就犯难。回回界面大改。算法换个脾气。社交规则悄悄挪个框。都在不动声色地改咱们的肌肉记忆。咱们没被技术硬推着走。全是一次次戳屏幕、往上滑、退出去。自己把自己捏成了新模样。软决定论,听着挺高级。但我觉得吧,它可能有点太把咱们当“理性选择者”了。技术哪是哑巴?它明明是个话痨。天天用红点和推送在你耳边念经。说“不替人拍板”是理想状态。现实里,算法早就把选项挑好了。咱们只是在A和B之间纠结要不要点那个“不感兴趣”。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的那套动作,早就刻进骨髓了。咱们不是被推着走。是心甘情愿被捏成这副样子。毕竟,谁不想少费点劲呢?
说实在的,我以前挺烦这种“重新捏造”。总盼着能有个一劳永逸的界面。或者个不用天天折腾的世界。现在反倒觉得,这种磕磕绊绊的摸索,才是日子的本来面目。好比刚搬进毛坯房。起初肯定得磕着桌角。摸黑找开关。可日子一长,闭着眼都知道哪段走廊夜里最踏实。哪扇窗子傍晚的日头最养人。媒介换了一茬又一茬。人也在里头泡得变了形。但说它能“打捞”旧日自己,我未必全信。孤独这碗汤,谁熬都得自己盯着火。没哪个玩意儿能替咱把孤独熬成汤。或者甩出个标准答案。它们只是把老问题裹了层新糖衣。顺手递到咱们掌心。甜不甜,还得你自己品。
手机这回总算把进度条啃完了。主屏安静下来。图标各自归位。我熄了屏。反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外头城市早熄了灯。就路由器那点绿光还在眼皮底下扑闪。这辈子,大概就是在跟“新玩意儿”打交道里打转。不用急着扒拉下一个版本长啥样。能挑个没人的晚上。看着熟面孔的界面重新亮起来。心里门儿清。自己又顺过这一遭。这就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