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书,买来就是供着的。往书架上一塞,落灰都算它上辈子积的德。《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》刚进我柜子那阵子,我连封皮都没多瞅两眼。直到前阵子熬大夜赶稿,咖啡灌多了,睁眼到天亮。百无聊赖随手抽出来,翻到八十年代那章。冷不丁,被一股子又熟又生疏的情绪绊了个趔趄。咋回事呢?书没变。是我自己,突然就老了。
它不跟你硬掰年份,也不爱搞大事记那一套。镜头,是直接怼到具体的小说、诗歌、散文上头的。看一九四九到一九七八年那节。作者甩出“战争文化规范”五个字。乍一听,有点沉。好像把一代人的呼吸,全给框死了。可你顺着往下捋,看着那些被时代大浪推着走的作品,心反倒静了。这儿压根不是算对错账。是摆明一种活法。我脑子里立马跳出我爷爷。他说话那调调,句句都像钉在墙上似的笃定。仿佛天大地大,个人不死死贴着集体,就站不住脚。小时候只觉得长辈们绷得太紧,活得累。现在隔着纸页往回看,才咂摸过味儿来。那不是脾气臭。是那时候的环境,硬生生在骨头里敲出来的烙印。换个时代,爷爷说不定就是个挺温和的庄稼汉。但在当时,那套“集体大于天”的规矩,确实是保命的底牌。书里光列出的那批作家名单,就占了十几页。一个个名字背后,都是实打实的日子。不是纸上谈兵。
翻到八十年代到八九年。笔调,总算松快了点。作者写和平建设时期的新规矩,写文学怎么开始死磕“我是谁”。我读得磕磕绊绊。中间停了两次。愣是往回翻了好几页。那种从“咱们”慢慢缩回“我”的劲儿,被作者掰开揉碎了讲。真细。我爸他们这代人,实打实趟过这条河。年轻时候满嘴口号,到了中年突然就懵了:除了上班打卡,我到底还能算个啥?书里扒出那阵子作品里的精气神,准得让我眼眶发酸。哪是什么冷冰冰的年表啊。它记的是一代人怎么在废墟上,重新学会大口喘气。当然,这种“觉醒”,也未必是所有人都赶上了。书里写的,终究是文学圈里的精英叙事。底下那些普通人的日子,可能还在按老黄历过。但这不妨碍咱们借着这些文字,照见自己那点没明说的心事。对吧?
真让我把书“啪”一声扣在桌上的,是九十年代往后的部分。作者管这叫“无名”时代的文化多元。说实话,瞅见“无名”俩字,我心里头咯噔一下。总觉得这词里,掺着失落。中心一散,大伙儿各玩各的,连北都找不着了。可硬着头皮啃下去,发现作者压根没在那儿叹气。反倒是在实打实地描摹一种活法。单一的故事线一断,各路声音全冒出来了。文学,再也不搞“标准答案”那一套了。这不就是咱现在的日子吗?没哪条道是绝对通坦的。也没哪种活法,能被盖个章就认证了。咱就在这“无名”的旷野里挑活儿、找伴儿、立规矩。自由是真的。但偶尔,也真觉得心累。有时候忍不住犯嘀咕:咱们是不是拿一种确定的迷茫,换了另一种不确定的自由?书里没甩现成答案。就是把那些散的、甚至打架的念头,全摊在桌面上。不站队。不评判。反倒让人心里踏实。说白了,现在这世道,能有个喘气的地方就算不错了。还指望啥标准答案呢?
我确实也有没跟上作者节奏的地方。书里分三段,界线划得挺齐整。可日子,哪有那么利索的断代?八十年代的理想主义,放今天某些小年轻身上,不也偷偷冒头了吗?九十年代的世俗化,搁更早的年头里,难道没悄悄淌过暗流?不过转念一想,作者估计也没打算画地图。纯粹是做个标本。他是借着那些书,去摸时代的体温。不是为了把历史钉死在玻璃罩子里。是让你瞅清楚,那些老规矩是怎么一步步,变成咱现在的思维惯性的。真要按年份死磕,那得写出一本百科全书来。咱老百姓看书,图的就是个共鸣。不是当历史学家。
合上书,外头天都泛白了。我没觉着“涨了多少大见识”。反倒像跟个闷葫芦老友,瞎侃了一宿。那些以前总在我脑子里打转的破事儿——我的焦躁、我的反复横跳、我对个准信儿的死磕——忽然全有了来路。原来咱不是凭空拔地长高的。身上,全带着时代摺出来的折痕。往后碰上岔路口,我估计还得磨叽。但摸清了这些折痕的底细,心里头总算能多垫两块砖。风向说变就变。规矩也跟着换。咱能干的,或许就是在“无名”的夹缝里,一点点把自个儿真正想成的模样,给抠出来。最后能不能抠准,其实没那么要紧。要紧的是,咱总算肯停下手里的活,老老实实问自己这一嘴。行了。不矫情了。明儿还得早起搬砖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