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真没把“老去”这俩字往心里去。总觉得爹妈身子骨硬朗,慢悠悠地熬。慢到什么程度?慢到我那句“改天陪你们”“下次一定”,能理直气壮地甩一辈子。真以为卡里余额够厚,就能把他们的晚年安排得妥妥帖帖。直到翻开书,冷不丁撞见一句:“一个人在五十四岁的时候成为孤儿,要比在四岁的时候成为孤儿苦多了。”我盯着屏幕愣了半晌。这话不响。但闷。像钝刀子割肉,疼劲儿能缠你一整天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没那么多大道理。现实就是砸在脸上,躲不开。
整本书翻下来,你压根找不着那种催泪的大段落。满脑子全是医院走廊那股子呛人的消毒水味。监护仪滴滴答答地数着命。还有女儿蹲在床边给妈擦身子,擦着擦着火气就顶到嗓子眼的琐碎。看张洁写自己怎么怨老妈不配合治疗,怎么在累成狗和愧疚里来回撕扯,我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。太扎心了。扎心到不敢对号入座。咱们平时总琢磨孝顺就是砸钱买冬虫夏草、订个VIP病房,可真轮到自己上手伺候,那点耐心可能连张湿巾都撑不过去。老妈最后那段日子,全顺着女儿。靠着。忍着。咳嗽都捂着嘴,怕给孩子添堵。这种怕麻烦人的小心翼翼,搁谁身上不觉得肩膀发沉?我觉得吧。这未必是妈的妥协。倒是咱们当儿女的,早把“陪伴”想得太轻巧了。
你说怪不怪?脑子里立马跳出去年陪老爷子去复查的画面。挂号排队三小时。医生问诊五分钟。等出来的时候,老爷子随口嘟囔一句“下次还来吗”,我眼皮都没抬,闷声回个“来呗”。语气里那股子不耐烦,现在想起来都嫌自己欠揍。咱们这人吧,真是挺分裂的。好脾气全留给老板客户,剩那点耐性渣,全糊在亲人身上了。张洁心里的那份悔,说白了也是咱们这些做儿女的通病。只不过她的通病拿笔写成了字,咱们的,多半只憋成一声叹气,或者刷手机时假装没听见。
书里接着往下写,老妈刚下手术台,血栓就找上门了。医生嘴上说是意外,可张洁门儿清,那是几十年没日没夜熬出来的底子,到了节骨眼上彻底散架了。看到这儿,我嗓子眼儿有点发紧。倒不是剧情多跌宕,就是那种“明明看着要熬出头了,啪一下线断了”的干瞪眼劲儿,太熬人。后来张洁自己也病倒,躺床上喘气都得使上劲。她还是咬着后槽牙,把那些躲不掉的字,一个一个往键盘上敲。她管这叫“了了一份心债”。
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刚看到“心债”俩字,我直撇嘴。债嘛,总得还,可母女之间那本账,谁算得清?有时候我也犯嘀咕,咱们伺候爹妈,到底是在尽孝,还是变相给自己找个心理安慰?书里没绕弯子,把话说透了。那些磕磕碰碰、鸡毛蒜皮、没完没了的拉扯,一睁眼一闭眼就都没了。剩下来的,就只剩纸上的字。这字是最后的攥着不放,也是唯一的交代。疼就疼吧,后悔就后悔吧。别硬撑。别急着翻篇。我觉得吧,人间未必非得是实打实的圆满,就这么带着点儿伤疤接着往下过,可能更靠谱些。
啪一下合上书,外头正飘着雨。顺手给家里拨了个电话,我妈接起来,张口就问晚上吃的啥。我应着,手指头悬在挂断键上,愣是没舍得按下去。原来这世上最疼我的那人还健在,能听我扯点没营养的闲篇,本身就是件挺奢侈的事。有些告别,咱们在脑子里早就彩排过八百回了,真到那天,该疼还是疼。疼完了,日子照样得转。往后每次拧开门把手,那句“我回来了”,估计得咬字更沉些吧。这事儿,大概也就只能这么记着、熬着,慢慢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