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嘛,分两种。一种图个乐呵,翻完随手扔抽屉,过阵子连作者长啥样都记不清。另一种?像块没抛光的粗粝石头。攥手里硌得慌,半天化不开,还总惦记着。最近刚啃完《牟宜之诗》,心里堵得慌。简介上那串数字,看着干巴巴的,压手得很。四十六年。一百七十九首。一九五七年以前,二十八首。之后呢,一百五十一首。尤其是六六年到七五年,整整九年。一百二十二首。他硬是把齐齐哈尔郊区的雪、昂昂溪的土、牛棚里的冷,全给抠进纸里了。数字往那一摆,不用多解释,那九年是怎么熬过来的,全在里头了。
看到史学家那句“自古以来的好诗,大都是处于逆境的人发愤之所为也”,我手指头在书页上停了停。以前谁不拿“苦难出文章”当金句挂嘴边?好像只要遭点罪,老天爷就能自动给你点石成金。可真盯着牟宜之看,那点浪漫滤镜,“啪”地碎了。他哪是坐在炉火边慢悠悠吟诗?蹲在冻土上捡麦穗罢了。听着抄家游街的吆喝,硬把半截烟屁股换成纸笔。翻两页,字句不漂亮。甚至沾着股土腥味。可偏偏是这种没上妆的糙劲儿,读得人嗓子眼发紧。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我真挺烦“苦难加冕”这套。非得把血泪包装成文艺勋章,多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讲真,头两章我直犯嘀咕。都这光景了,还死磕写诗干嘛?这老头抗战初期,能直接掏几万大洋给部队买棉衣,满世界跑关系的主儿。妥妥的实干家。结果呢?晚年体面全扒光了。连回山东老家的那条道,都被生生掐断。温饱都成奢望的年月里,对着破纸堆琢磨平仄。违和吗?太违和了。简直奢侈过头。可你细想,这奢侈未必是坏事。咱们现在多讲究实用主义?看个短视频卡三秒都嫌慢。牟宜之偏不。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去搞押韵。乍看拧巴。细琢磨,反倒透着股不按常理出牌的硬气。
可往下捋,慢慢就咂摸出味儿了。腿脚不自由了。社会身份没了。连当个“人”的基本尊严,都被抽得干干净净。这时候,手里还能攥住什么?就剩这点文字。他压根没想搞什么艺术创作。就是在拿笔头子确认自己还没断气。每一句押韵,都是对着那荒诞世道,硬生生顶回去。咱们这代人?估计真没法代入那种“四面墙堵死”的绝望。平时稍微碰个头破血流,朋友圈发个段子求安慰。恨不得立刻找解药。牟老的诗里没观众。也没后路。齐齐哈尔的风刮脸生疼。日子过得迟钝。他只能自己拿针线,把自己缝起来。这事儿没法推广。毕竟不是谁都能在绝境里靠写字续命。但就他个人而言,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了。
翻到七五年。邓小平批示让他回乡。山东那边呢?死活不收。老头悲愤交加,最后客死济南。书合上那一刻,我盯着天花板发愣。半天憋不出一个字。一纸批示。九载寒霜。连最后那扇家门,都没摸到。那种无力感,隔着几十年的旧纸张,照样能闷头砸在胸口上。想起以前上班,就为了一版方案被毙,能在工位上郁闷好几天。拉着同事倒苦水。跟牟老这辈子的坎儿比,咱们那点“痛苦”,轻得跟头皮屑似的。连落地的资格都没有。老觉得自己在扛大山。其实就是生活塞得太满。稍微漏点水,就慌得找不着北。我们这代人,太习惯把情绪外包给社交软件了。反倒把真正的钝痛,给稀释没了。
硬把苦难往艺术上靠,听着确实挺缺德。田间劳改。饿着肚子干活。撑着他不停笔的,八成不是什么“留名青史”的野心。就是骨子里那点死倔。他写诗,压根不图感动谁。纯粹是漫漫长夜里,给自己摸黑点盏灯。文学从来不是给苦难贴金边的玩意儿。它是人在绝境里,拿来自量底线的一把尺子。我觉得吧,与其叫它“诗”。不如说是一份份带着体温的生存诊断书。非得等日子过顺了、碗里有肉了再去谈风雅。那风雅,也就成了摆设。
现在再摸这些纸页,耳畔好像都能响起笔尖刮过粗纸的沙沙声。这不算什么风雅。就是活着的硬证据。万一哪天,生活真把我逼到死角。不知道还能掏出点啥像样的东西。估计也就剩这点不肯彻底闭嘴的轴劲儿了。真要到了那一步,我估计也写不出什么好诗。大概也就是在日记本上多骂两句街罢了。风总得停。雪总得化。可字里行间那点余温,早就烙在纸上了。赶都赶不走。合上书,窗外的车马声又响起来了。日子还得照过。但这块粗石头,算是实实在在,硌在心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