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晚上,哥们儿微信砸过来,问最近咋样。我盯着屏幕,手指头悬了半天,嗓子眼儿就跟堵了块温吞石头。最后硬挤出一句“凑合过呗”。心里头呢?早翻江倒海了。累。真累。委屈堆在胸口没地儿倒,还掺着点自己都理不清的盼头。可话到嘴边,舌头啪一下断电了。全白。嘴上说着没事,心里那根弦,早就崩出火星子了。你说,是不是都这样?
后来在书架上瞎摸,指尖碰着袁筱一的《最难的事》。随便一划,停在翻译法国文学那几篇上。看她写自己怎么在两种语言里来回踱步、推倒重来,我后背“啪”地一下,就接上了那种“卡壳”的电流声。这书我抽屉里压了小半年,那天翻出来,纯粹是图个眼不见心不烦。没成想,倒先把自己给照了个透。
搁以前,我总把翻译想得太轻巧。以为就是把A语的词儿扒下来,找个B语替身塞进去,完事。书里可没这么干。袁筱一写得细,她说翻译是场漫长的失语,也是重新搭架子。光啃法语语法?不够。得贴上去。摸准作者换气的那口节奏,听出他句尾没标出来的那半秒停顿。读到这儿,我手指头停住了。以前我也傻,以为找对同义词就通关了。现在看,未必。咱们平时不也这样?想把一段关系掰扯清楚,想把心口的波澜递出去,可话一出口,全变了调。语言有时候笨拙得让人想拍大腿。这事儿,可能真没法靠技巧硬解。
书里顺带拎出杜拉斯的《情人》,还有昆德拉的《生活在别处》。袁筱一没搬出那些唬人的文学理论去硬拆。她偏把笔尖探进极小的褶皱里。看着轻飘。底下压着的分量,可不轻。她写翻译不是去霸占,是“在缝隙里溜达”。这句子我反反复复念了两遍。刚看觉得有点玄。后来自己试着把一段挺私人的情绪硬抠成文字,折腾了三个晚上,改了十几稿,才咂摸出味儿来。靠得太近,容易陷进去拔不出腿。离得太远,又成了隔靴搔痒。得留着那么点恰到好处的生分,才能把别人的魂儿妥帖地安进自己的字缝里。我倒觉得这话得加个前提。不是谁都能拿捏好那分寸。多数人,要么扑太猛,要么躲太远。
这画面一下子把我拽回以前做汇报的坑里。为了把一锅乱麻讲得漂亮,我在PPT里疯狂堆砌专业词儿。自以为滴水不漏。结果底下那群人的眼神,直接宕机。现在回头咂摸,真正卡脖子的,从来不是排版技巧。而是能不能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思绪,慢慢熬成别人一口就能咽下去的热汤。她聊起《法兰西组曲》,聊战争底下那些普通女人,笔头子收得极紧,冷得像块冰。但这冷不是没感情。是知道有些疼,轻飘飘带过,反而更扎心。咱们老觉得扯着嗓子喊才叫有劲儿。其实有时候,话留一半的空白,回音才最大。不过话说回来,留白这招在稿子上管用,在人情世故里未必吃得开。有时候,反而容易让人误会你摆架子。真挺无奈的。
书名就叫《最难的事》。书皮一合,我在沙发上瘫着没动。最难的事,估计根本不是把一种语言硬翻成另一种。而是认怂。承认有些东西,压根就译不透。就像咱们活一辈子,也没法把心里的某场暴雨,原封不动地浇到别人的伞面上。书里其实也透了这层意思。翻译理论堆得再高,到头来,抵不过一次真碰心的共鸣。你没必要变成作者本人。只需要在某个瞬间,老老实实把自己的那点局限摊开写出来。这话听着轻巧。真落到自己头上,没那么好办。咱们总想字字漂亮,句句严丝合缝。可日子,哪有那么多分毫不差的地方。
袁筱一的文字让人愿意耐着性子往下翻,大概就是因为她不着急拍板。也不急着把底牌全亮出来。她就是那么坐着。把那些堵在嗓子眼的话,一点点捋顺,再轻轻搁回去。我改稿子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急着下结论的文字。反倒没这种慢慢熬出来的劲儿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。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手机屏幕突然亮一下,朋友甩来一句:明儿一起吃饭?我回了个“行”。之前那句“凑合过呗”到底啥意思,不用解释了。有些话,吐出来吐不出来,其实一个样。但知道书里有人替咱们把那些笨嘴拙舌、那些卡壳的停顿、没说完的半截子话,全都兜住了。这就够了。就这样吧。明天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