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收拾杂物间,指甲盖“啪”一下磕到个硬物。低头一瞅,是本塑料封皮都泛黄起毛的薄册子。书名挺唬人,《奇妙的网上生活:家庭因特网精彩应用》。作者栏?赫然印着俩字:“佚名”。随便掀开两页。没段子。就一排排干巴的操作指南。怎么摇电话线拨号。怎么注册邮箱。怎么在论坛里盖楼找人。怎么把简历硬塞进招聘网页的文本框。
“奇妙”俩字印在封面上,我盯着直乐。搁现在,上网跟喘气儿一样自然。谁还拿它当个事儿感叹?书一合,往沙发背上一靠。脑子里倒跳出二十多年前我爸刚把电脑搬进客厅的画面。那阵子,又兴奋又手忙脚乱。插拔线头的手都在抖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那时候的“上网”,真得像对待精密仪器似的供着。连敲键盘都怕把哪个接头搞短路。
里面有一节专讲“网上找人”。作者笔底下透着股谨慎。字斟句酌地嘱咐:发帖得把姓名、岁数、在哪座城市标清楚。留个正经邮箱。千万别用那种带一串乱码的临时号。读到这儿我愣了下。那会儿的“找人”,是真得熬。帖子扔出去。可能好几天连个响儿都没有。偶尔蹦回一封信,能让人乐得找不着北。如今呢?翻翻通讯录。消息“嗖”地就到了。可奇怪。我反倒觉得那时候的“慢”,里头垫着一种很实在的盼头。你递出去的不是冷冰冰的字节。是把自个儿摊在公共广场上。等另一个也在寻摸的人,顺着电流和信号回一句:“是我。”不过说句实在话。慢也有慢的糟心。可能你苦等一周的回信,其实是个发错号的陌生人。或者干脆石沉大海。但那种“万一呢”的期待。现在确实少了。
往后翻“网上求职”和“网上学习”那几页。字缝里都透着初代网民那股子莽撞和闯劲。找个工作。不像现在一键群发、系统自动筛。还得自己琢磨排版。把文档死磕成固定格式。再一项项往网页框里填。书里甚至掰着手指头提醒:邮件正文别直接糊大段字。附件得记得处理。我一下子想起头回上网投简历那阵子。死盯着电脑屏幕刷新邮箱。瞅见“您的简历已收到”的自动回复跳出来。胸口那块石头才算砸地上了。那滋味。不像现在被系统匹配得清清楚楚。倒像自己拿铁锹开路。是累。但每一步脚印都踩实在自己脚下。现在看这操作挺原始。但那时候确实得这么干。毕竟算法不认你。只能靠人肉硬磕。
不过,咱们真把这种“被安排”的省事过成习惯了?日子就真舒坦了?书里提的“网上求医”和“网上购物”。现在早成了日常操作。可当年敲下这些字的人。八成没料到。未来的咱们会因为刷短视频停不下来急得抓头发。会因为外卖送错一单气得拍桌子。会因为隔着屏幕憋不出真心话整宿睡不着。技术把门槛刨平了。把道修宽了。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。好像并没顺着网线一起消解。有时候我直犯嘀咕。咱们到底是上网冲浪。还是让网线牵着鼻子满场跑?我觉得未必是技术把咱们隔开了。可能只是咱们自己懒得费那个口舌。连解释都嫌麻烦。直接拉黑省事。反倒省事过头了。
这书确实过时了。家里宽带早不用摇电话线。智能设备也替人干了不少活儿。可我不太服那些一棍子打死说它“毫无价值”的调调。它记的根本不是冷冰冰的技术迭代。而是一种活法。那时候的人。把上网当一扇窗。推开它。就为了瞅瞅外面的天地。碰见具体的人。学门真手艺。找份能糊口的营生。哪怕动作笨拙。哪怕进度缓慢。那股子往上爬的劲儿是热的。现在呢?瘫在沙发上戳戳屏幕。全世界的货送到家门口。大洋彼岸的讲座随时能听。可心里头常常空落落的。当然。说现在的人就比从前矫情了。也未必。只是信息太多。选择太杂。反倒不知道往哪儿使劲了。热闹是热闹。就是有点虚。
我把书重新塞回纸箱。没舍得扔。有些东西。过时了。但没散架。它只是换了个壳。躲在手机里。藏在每一次指尖滑动、每一次盯着加载转圈的时候。窗外天擦黑了。楼下路灯一盏盏蹦出来。我脑子里又闪过书里那句没啥文采、但挺实在的提醒:“网上世界虽大,别忘了关好自己家的门。” 不知道当初敲这句话的作者。是怕咱们遭骗子套路。还是想点醒我们。跑再远。也得认得回家的路。
不瞎琢磨了。明儿还得早起。先把电脑电源摁亮。连上Wi-Fi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