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。啪。合上电脑。屏幕一黑,反出我那张僵得跟木板似的侧脸。紧接着,手机又震了。工作群里,新消息顶上来,压着旧消息。一天在椅子上熬了十几个钟头,腰快断了,脑子里的弦倒绷得更紧。没回的微信,明天死线交报表,下周还得往前赶的进度……全挤在眼底。真就那样。我突然就愣了。自己好像,好久没正儿八经地“浪费”过一段啥也不为的时间了。
前阵子翻《马克思是对的》。李迁老师讲《资本论》第一卷,拎了个挺实在的观察。资本这玩意儿一跑起来,人干活的具体模样,就慢慢糊了。最后全成了能称斤论两、直接换钱的东西。咱们搭进去的功夫心血,不再是活生生的折腾,全塞进报表的阿拉伯数字里,绩效表的进度条上。这书没拿术语砸人。它像拿把小刀,顺着线头慢慢拆。让你看清楚,这种“抽象”,是怎么悄没声儿钻进柴米油盐的。不过说实话,这套逻辑搁今天,估计得打个折。现在连“发呆”都能被扒成注意力经济的数据。马克思当年大概没料到,人连喘口气,都得先过一遍算法的筛子。
这毛病,早就渗进缝儿里了。周末排得跟军训似的。出门旅行为啥?不就为了朋友圈出片嘛。歇个脚,也得挂着白噪音播客。仿佛不弄出点产出,这半天就算白搭。咱们现在全拿效率当尺子。连跟人打交道,都忍不住盘算:这能帮我啥?以前我总跟自己过不去。嫌自己不够狠,心态太崩,总觉得自己跑得慢,怕掉队。后来琢磨透了。真不赖我。大伙儿全在踩油门逼你往前冲。你稍微松一脚刹车,倒成了件需要胆量的事儿。未必人人都这么想。但那种被推着走的无力感,我猜,挺多打工人都有。
说实在的,我哪能彻底跳出这节奏。就是慢慢学着,在夹缝里搞点“无用”的营生。周末早上不碰手机。瘫在阳台,看楼下那几棵梧桐树。愣神十分钟。或者翻本跟工作八竿子打不着的旧书。不划重点,不记笔记。就让字句自己往脑子里流。挺邪门的。这些看着半点产出都没有的功夫,反倒让我觉着,肺里进了口新鲜空气。李迁顺着马克思的思路往下捋,其实也点破了一件事。人不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。干活,本该是咱们自己身上那点劲儿的施展。可当它全变成了换钱的本事,人心里头,自然就空了。那种空,不就是咱们天天喊的“心累”“倦怠”嘛。这“无用”能不能真治好倦怠?我也不敢打包票。但至少,比死盯着打卡机强点。
马克思当年写书,旁边全是轰隆隆的机器。人,直接给卷进生产的齿轮里。如今呢?齿轮换了。换成了后台的算法,手里的KPI。可那套算账的逻辑,压根没变。咱们怕掉队,怕被更便宜的年轻人顶替,就拼命给自己上紧箍咒。把日子,过成一场没完没了的自我打磨。可人毕竟不是冷冰冰的数据。咱们的时间,哪能光是一串等着被消耗的工时?没法拿秒表掐着的发呆、走神、瞎溜达,说不定,才是日子本身留下的糙劲儿。甚至我觉得吧。有时候,允许自己“没效率”一点。反倒能保住点,作为人的底牌。
昨晚我又熬到后半夜。这次没急着回消息。倒了杯温水,就着窗外的风声,发了会儿呆。明儿个指不定还得多忙活。但眼下这一小会儿,这钟点归我管。过日子嘛,真没必要非让每一分钟都结出果子来。能偶尔把步子放慢点,容着自己光摆着个姿势,“存在”一会儿。这就挺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