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多。趿拉着拖鞋去阳台接水。冷不丁,一股子甜香劈头盖脸糊上来。这才瞅见,那盆夜来香不知啥时候,苞全炸了。手机还搁茶几上亮着。微信对话框死死卡在六点。往上翻两页,全是亲戚转的养生文,朋友圈里千篇一律的打卡照。这事儿大概就这么个意思:咱们现在活得跟这花似的,拼了命地往外开。可半夜一琢磨,总怕底下压根没人抬头。
前阵子整理书架,又把季老那篇《夜来香花开的时候》给抽出来了。这老先生写字,从来不爱把“孤独”当绝症治。就是平铺直叙。像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,摊在膝头。他写人老了,圈子自己就淡了。最后就剩自己和影子对坐。年轻时读,我直觉得太凉薄。听得人后背发紧。可如今在城里摸爬滚打这几年,白天工作群消息弹得跟鞭炮似的。晚上关上门,才敢叹口气。再回头咂摸那句话,才觉得里头藏着多少实打实的重量。现在的人,可能真是越来越怕“没动静”了。
现在这毛病,我算是治得七七八八了。工作群里半天没响,心里就跟猫挠似的。朋友圈发张图,点赞少俩,一整天干活都提不起劲。连下楼买杯咖啡,都得先挑个能打光的角度,咔咔连拍十几张,发完才觉得这趟没白跑。可你细琢磨,真遇上事儿能兜底的,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零碎。比如上个月发烧到39度,自己爬起来灌下去的那杯凉白开。比如周末瘫在沙发上,啥也不干,就听着楼下车流声,反而觉得踏实。我觉得吧,季老写那些老人,未必是在夸他们“淡泊”。倒像是写透了人跟时间较劲的终局。他眼里的“静”,根本不是怕被世界抛弃。而是主动把那些虚头巴脑的社交关在门外,给自己留口喘气的缝儿。这事儿,可能非得自己摔过跟头才懂。
以前我特怕饭局冷场。一桌人坐着,脑子得跟算盘珠子似的拨拉,生怕哪句接不上,显得自己无趣。现在?朋友约饭,我回“这周累得够呛,改天吧”。连标点符号都透着股敷衍的爽快。不是变冷漠了。是电量就剩10%,得留着给真正想见的人。当然,半夜偶尔也会犯轴:这算不算在自我放逐?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咋办?可转念一想,自己都快喘不上气了,还硬撑着搭台唱戏,观众又不买票。日子嘛,总归是过给自己嚼的。时间这玩意儿,我后来才明白,它压根不带走什么。它筛掉的,全是你自己硬给自己套的紧箍咒。
夜来香开它的。管它有没有人路过。香味儿往夜风里一散,闻着是运气,闻不着也怪不着谁。人大概也这路数。不是咱们心肠变硬了,是总算活明白了。有些坎儿,只能自己蹚过去。有些话,咽下去比说出来痛快。非把自己的日子往别人的模板里塞,最后准是两头不讨好。我低头瞅了眼书架,书脊上灰都积了快半厘米了。去年买回来时信誓旦旦,说要“每周精读一本”。现在抽出来一看,书签还死死卡在序言那儿。以前总觉得,书非读完不可。人非交透不可。理非辩赢不可。现在回头看。嘿,全是他妈自己给自己上的紧箍咒。越勒越疼。
香味儿慢慢淡下去了。我搁下杯子,啪嗒一声摁灭台灯。屋里彻底黑透,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动静。明儿太阳照样爬上来。手机照样滴滴响。班照样得加,日子照样得往前赶。不过今儿个夜里,花开了。我闻着味儿了。这就够了。至于明天,明天再说吧。反正天塌下来,也得先睡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