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到底是从哪天起,连喘口气都觉得在亏本的?真不好掐表算。大概就打从哪天起,咱们给啥破事儿都塞进日程表,顺手还把“效率”俩字供上神坛,当成唯一硬通货。这事儿挺无奈。真没法子。谁手里不攥着个隐形沙漏呢?
前阵子清书架。手指头蹭到本落灰的《白酒生产技术全书》。书是真压手,纸页脆得跟薯片似的,一翻全是工艺参数,看着就犯困。结果鬼使神差,翻到“固态发酵”这节。我直接愣住。酿好酒哪是往水里随便搅和两下就完事儿?得把粮食跟曲药拌匀了,严严实实封进窖池里。就靠天上飘着的微生物一点点啃。靠屋里那点温度和湿气的来回拉扯。慢慢熬。等到开窖那天,那股子酒香根本不是什么人“造”出来的。纯粹是时间自己从泥里顶出来的。你想想,现在谁还等得起这个?
咱们这代人,干活儿倒是有一套。硬是把日子过成了工程图纸。学门手艺要速成,跟人打交道要高效。哪怕心里堵得慌,朋友圈里还得跟风搞个“七日复原计划”。可日子真不是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。拨到哪算哪。去年冬天我硬着头皮接了个全新项目。头两周光顾着瞎摸索。进度条跟焊死了一样,纹丝不动。急得我满屋子转圈。恨不得拿刀把时间切成碎块,每一块都得塞满什么“有效动作”。后来干脆眼不见为净。合上电脑。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。怪了。搁了一个月再打开,手指头自己就找着节奏了。哪是什么突然顿悟?可能纯粹是之前那些磕磕绊绊,在暗地里悄悄起了化学反应吧。这事儿未必能复制。但理儿,大概就是这么个理儿。
书里扒拉得很细。哪里的水土气候养着啥样的菌群,最后酿出来的酒就长啥脾气。可咱们现在呢?天天琢磨能不能搞出一套包治百病的“成功算法”。恨不得把自个儿的人生也套进模具里,按标准件批量生产。人又不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。这点我始终挺反感。你的脾气。吃过的亏。甚至那些自己都理不清的轴劲儿。全是一回回碰钉子、一段段干瞪眼、一个个熬大夜熬出来的。这事儿你催不来。旁人更替不了。硬套公式大概率只会水土不服。毕竟每个人的“菌群”根本不一样。
作者还提了一嘴。现在工厂里正死磕固态发酵的自动化。非想拿机器去硬刚自然规律。读到这儿我差点乐出声。咱们平时不也这样吗?拿着一把叫“效率”的尺子,到处量那些本来就得慢慢捂的事儿。把干等当成偷懒。把慢慢磨当成瞎折腾。到头来端上桌的,多半是一坛子寡淡没劲、但胜在出酒快、产量高的工业酒精兑水。你觉得这划算吗?我觉得未必。毕竟胃和舌头骗不了人。
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我以前也轴。总觉得人生得步步踩实。慢半拍就是满盘皆输。现在反倒想通了。能给自己留一段“啥也看不见”的空白期,才算没骗自己。发酵那阵子,黑灯瞎火的。闷得慌。指不定还冒着股子说不清的酸馊味。可没熬过那阵子,粮食也就是粮食。变不成酒。这事儿急不得。也替不得。可能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快节奏。但对我这种闷葫芦来说,慢熬才是保命符。
搁下书的时候。外头天光已经蒙蒙亮了。手边那杯茶凉透了。茶叶老老实实趴在杯底。心里那些翻来覆去打转的疙瘩。大概还得等它自个儿找着开窖的时辰吧。有些事儿。本来就没必要赶着要个结果。让日子慢慢往前淌。让时间自己把话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