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重读赵珩先生的《老饕漫笔》,合上书,我愣是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这书记的是近五十年的吃喝旧事。真不靠什么硬核菜谱抓人。反倒像把旧时光搁在文火上慢慢煨,最后熬出一股子生活里的毛边儿。说真的,你要是早就看腻了短视频里三分钟颠勺的网红菜,或者对那种举着手机找角度、酒没喝透人先散的饭局感到心累,这本子大概能给你降降火。它压根不教你怎么掌勺。只琢磨怎么把柴米油盐的日子过出点嚼头。这事儿,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
“饕餮”这词儿,打小听着就带着贬义,跟“贪吃”基本一个德行。可苏轼偏不。人家自封“老饕”,还搁《老饕赋》里大言不惭地写:“盖聚物之夭美,以养吾之老饕”。说白了,就是把天地间好吃的都拢过来,慢慢喂饱自己。打那以后,这词儿算是洗白了,成了文人雅士追味道又不失体面的代名词。不过我得说句实在话,看这类饮食散文,最怕作者写成流水账式的寻味地图,或者硬凹“美食家”人设。好在赵先生没走那条路。他把“老饕”这词儿给拽回了地面。书里记的那些饭局、家常菜,图的根本不是填饱肚子。而是想在日子翻篇的时候,给自己找个能喘口气的角落。可能有人会觉得这太矫情。但在那个车马慢的年代,能安安静静吃顿饭,确实算种奢侈。
读到这儿,我手指头在书页上停了几秒。咱们这代人吃饭,简直跟打仗似的。早上赶地铁?中午外卖软件上的倒计时滴答响?工作餐里扒拉两口就咽下去。晚上朋友一聚,手还没碰杯,手机先震个不停,朋友圈还得顺手发九宫格。食物早就被咱们当成了打卡的任务。赵先生笔下的饭桌却不一样。它是活的。他写一道寻常炖菜,非要顺着食材的来路刨根问底。从早市上挑菜的大爷,写到灶台前盯着火候的眉毛,连菜叶上的泥点子都给你描得清清楚楚。食物不再是手机里冷冰冰的卡路里数字。它拽着人情往来,拽着二十四节气,拽着几十年前某个具体的午后阳光。这写法不整那些虚的。但读着读着,你的呼吸自然就跟着缓了。我觉得吧,现代人缺的根本不是好吃的。是那份“盯着锅冒泡”的耐心。
赵先生字里行间就嘀咕一句话:吃得好赖,压根不看出没出山珍海味,全看使没使劲。这话搁现在听,简直像一记闷棍。如今的餐饮圈,包装一层叠一层,营销套路玩得飞起。预制菜连个锅气都懒得炒。可越是这样,咱们的舌头越容易失灵。书里拎出来的梁实秋、王世襄、汪曾祺几位,写的都不是什么满汉全席。而是怎么在萝卜白菜里挑出最对味的搭法。这讲究的不是砸重金去淘奇珍异宝,而是肯顺着食材的性子来。春天到了,就掐尖儿吃春笋;寒气一上来,就守着一锅汤慢慢滚。顺着节气吃饭,比瞎跟风靠谱多了。当然,这话也得看人。要是天天熬夜加班、靠咖啡续命,哪还有功夫讲究什么“使没使劲”?但能在周末腾出半天,老老实实炖个汤,确实比啥保健品都管用。
把这股子劲儿落到日子里,其实就是在教咱们怎么跟自己那点馋虫和欲望和解。咱们总惯性地觉得,爽感在后面。在下一顿大餐里,在更贵的包厢里。可书里透出的理儿是,舒坦就在你拿刀仔细切好一块豆腐、盯着锅沿慢慢冒泡的那几分钟里。处人跟过日子是一个道理。感情不靠朋友圈里的频繁晒图或者海誓山盟来撑场面。反倒是在那些不声不响的搭把手、递杯茶里,慢慢熬出韧劲儿。吃饭是这么回事,待人也是。我有时候琢磨,未必非得学古人那种慢。但留点“较真”的劲儿给生活,总归没坏处。
说句掏心窝子的,以前我总以为“老饕”是文人雅士的专属消遣,离咱们普通人隔着好几条街。合上书我才咂摸过来,所谓的老饕精神,不过是对生活少点敷衍、多点较真。它不逼着你精通八大菜系。只盼你每次端起碗筷时,能把魂儿收回来,完完整整地交给眼前这口饭。
书翻到最后一页,窗外的马路照旧堵得水泄不通。咱们大概率还得赶早高峰,还得对着手机选外卖。但明儿晚上的饭桌,或许能腾出十分钟空档。不急着划屏幕,不急着扯闲篇。就安安静静尝尝,今晚炒的青菜是不是比昨天脆生了一点。日子长着呢,总得留点时间给一顿正经饭。你有多久,没把手机扣在桌上,老老实实吃完一整顿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