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《弥天》。窗外正飘着细雪。我坐在书桌前,半天没动弹。有些书,读的时候觉得冷,合上之后,那股子凉意才慢吞吞往骨头缝里钻。疼不疼?疼。这书不跟你扯什么岁月静好,就拿着凿子,硬抠一段被抹平的年月。1973年冬天,鄂皖交界的乔家寨水库工地。雪下得密,路堵死,人心也跟着冻实了。冷。透骨的那种冷。
温三和这号人物,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老爹铺路,躲了下乡插队的罪,顶着技术员的身份进了工地。刚看时我还犯嘀咕:有手艺,总能当个清醒的看客吧?读下去,不对。越咂摸越觉得憋屈。他大概真是书读傻了,笃信图纸画准、数据算对,就能在那滩浑水里站稳。现实呢?一巴掌扇过来,连个响声都没有。在那地方,对错早就不值钱。你站哪头?或者,干脆把眼皮子闭上。最扎心的是工棚里那一幕。几个年轻后生的手冻得发紫,跟胡萝卜似的。温三和嘴唇翕动了几下。最后,话全咽了回去。我看着都觉着堵得慌。人怎么就学乖了?从怕说错话开始。哪有什么壮士断腕的悲壮。不过是一尺一尺,把底线往外让罢了。让到最后,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。
说实话,书里最瘆人的,根本不是明面上的打压。是那股子心照不宣。大伙儿心里亮堂得很。眼前铺的,明明是弥天大谎。可为了那点可怜的安全感,谁吭声了?没有。你递砖,我抹泥。谎话就这么一砖一瓦,垒成了墙。刘醒龙这作者,不煽情。血也很少泼。可后颈那块儿,读着读着,真有点发凉。情爱踩碎了,本能绑了架。顶着那些名头,人能不拧巴吗?我常琢磨个挺俗的问题。要是搁当年,我攥着铁锹站在工地上,会不会为了多捞半碗粮,少挨顿批斗,也跟着大伙儿扯着嗓子喊?答不上来。真答不上来。别急着给我戴高帽。换谁在那高压锅里蒸着,未必能挺直腰板。作恶,哪需要磨刀霍霍。你只需要转过头。假装没看见。就够了。
合上往后倒的这几天,我脑子里没装什么宏大叙事。全是普通人低头干活的那一瞬。隔了好几代人呢。可“为了合群把真话咽肚子”这毛病,断根了吗?没断。甚至有点变异。上班群里领导发个离谱通知。底下齐刷刷“收到”。朋友圈刷到鸡汤,顺手点个赞。亲戚聚餐,谁话题聊岔了,大伙儿心照不宣,赶紧打岔。哪样不是换了层皮的《弥天》?咱们总爱标榜自己清醒。扒开一看,多半是习惯了在轨道上滑行罢了。书里原话写得狠:“徒劳无功地用汗水泪水乃至鲜血成就了一场历史弥天大谎。”读到这句,鼻子一酸。不悲壮。太实在了。你明明晓得,水坝底下压着的是别人的冬天。可除了装瞎,你还能咋办?
后来水库蓄水了。水面静得像镜子。可我心里门儿清。这水面照不见冻僵的指纹,也映不出温三和熬红的双眼。历史的车轮滚过去了。堤岸压实了。可一代人心里,硬生生压出了一场下不完的雪。半夜醒来,脑子里还会不受控地蹦出那个冬天的工地。风硬。雪冷。但真要论透骨,比不过那些明明瞧清了真相,却只能低头和泥的手。日子照过。水照流。事儿大概就这么个意思。只是有些东西,确实再也拼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