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一拐进隧道,底下“滋啦”一响,人站在过道里,脚底非得跟着往左偏半寸。搁以前,我这点暴脾气早炸了,死攥着那根掉漆的扶手,恨不得把自己直接焊死在地板上。后来有回加班熬到凌晨一点半,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出地铁站,抬头一瞅,江面上正慢悠悠蹭过一艘吃水很深的货轮。江风不客气,直往领口里灌。船身跟着暗流一上一下地晃。它没较劲。就顺着水流的脾气,一点点调着吃水,接着往前开。硬扛?不如顺毛驴。
那晚脑子里突然蹦出一本旧书摊淘来的冷门货,《遗传算法理论及其在船舶横摇运动控制中的应用》。排版密得眼晕。干巴巴的,就讲怎么让船在风浪里少颠两下。里头有个反常识的劲儿:想压住乱晃,根本不能死死钉住。跟波浪硬刚?受力全憋在一处,船反倒容易翻。真管用的招儿,是松点劲儿。允许它晃。晃出个幅度,再靠底下的压载水舱或者主动舵面去“咬”住水面,感知,抵消,把重心拽回来。书挺催眠。道理倒是糙理不糙。
算法里也这么干。遗传算法玩的是自然进化那一套,迭代里故意留点“变异”。变异?听着像跑偏,像出错,像一团乱麻。可写算法的人门儿清。没这些瞎跳的步子,种群分分钟掉进“局部最优”的坑里——认准死胡同,撞破头也爬不出来。过日子呢?天天被按头要安稳,要一步一个脚印,恨不得二十岁就把一辈子画成直线。直线?日子哪是直线。更像一片没标航线的海,你得自己掌舵。当然,这话也不是让你天天摆烂。浪大了,总得收帆。
我认识一哥们。前两年在体制内端着铁饭碗,下班卡点走得比闹钟还准。不知哪根筋搭错了,突然撂挑子,跑去拜师学门八竿子打不着的手艺。旁人全觉着他脑子进水。他自己那阵子,整宿整宿睡不着。他说那几个月整个人就在“横摇”。白天改方案,晚上啃材料。钱包瘪得飞快,朋友圈清一色别人升职买房的喜报。一度以为自己走偏了,彻底脱轨。熬过大半年,慢慢摸到窍门。那种摇晃,反倒让他看清自己到底擅长啥。后来喝酒,他拍桌子说,当初要是没敢那么晃一下,估计到现在还在原地转圈。顶多晃得轻点,路根本没变过。我听着直乐。他现在搞手艺确实混出点名堂。但真要说完全“看清擅长啥”?未必。可能只是暂时不焦虑了。手艺这行,水深着呢。
书里甩出一个词儿,叫“种群多样性”。留点不一样的步子,是为了碰上环境突变,整个系统不至于直接团灭。咱们对自己真够狠的。总盼着每回拍板都不出错,每把力气都砸出响声。心里起点波澜?生活塞个意外?立马急着按回去,好像稍微不稳当,就算彻底砸锅。可那些偏离日常的瞬间,那些让人手足无措的横摇时刻,兴许正是系统在悄悄重新对表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理论搁系统里好用,搁人身上未必灵光。系统团灭了能重启。人要是晃晕了头,摔的是真跤,还得自己爬起来,拍土。
控制横摇的算法,跑到最后总得收束成一套稳当的控制律。那不是把波浪全抹平,而是把起伏算进系统里。人活到某个岁数,大概也悟透这理儿。真稳当,从来不是杵在那儿不动,晃得再厉害,也能自己把重心找回来。计划表打个结?随它去。某阵子眼前发黑找不着北?正常。情绪跟海浪似的扑上来又退下去?别管。只要船桨还在往下划,那点颠簸就算不得什么大事,顶多是趟路的标配。反正我是这么劝自己的。真到了节骨眼上,能不能稳住,还得看底牌硬不硬。
昨晚收拾书桌,顺手翻出几年前的工作笔记。纸角都卷毛了。密密麻麻,全是当时的焦头烂额,和改了一版又一版的计划。现在瞅着,那些自以为走对的捷径,早被后来的日子改得亲妈都不认识。挺逗的是,我压根不觉得亏。绕的远路,没兑现的承诺,大半夜盯着天花板死磕的瞬间,全成了算法里的变异基因。没白长。全在看不见的地方,一砖一瓦垒成了现在的我。垒的时候也是真疼。现在回头看,才觉得有点意思。
窗外的江风又紧了些。船还在晃。航向没偏。人大概也这德行,在一次次打晃里,慢慢练就不翻船的本事。行了,不扯了。明早还得挤地铁呢。晃就晃吧。反正省了去健身房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