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拆了许厚今先生的《聊斋故事精讲》的快递。说实话,心里直打鼓。不就是把半文半白的老本子重新顺一遍嘛。能翻出什么花来?真拿起来,没翻过三页。顺手就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了。这书读着确实有点意思。不扯虚头巴脑的文献考据。倒像周末去胡同口小馆儿,掌柜的泡壶高末,慢条斯理地掰扯旧事。《婴宁》《画皮》《崂山道士》,谁没在电视或课本里见过?但许厚今愣是没摆那副板起脸说教的谱儿。反而像跟老朋友撸串儿聊天。轻飘飘的,就把旧纸堆里的鬼狐给唤醒了。说实在的,这书未必适合所有爱啃大部头的读者。但绝对对咱们这种白天被钉钉消息轰炸、晚上躺床上数羊数到凌晨一点的打工人胃口。睡前翻上三五页。大概能帮你把飘在天花板上打转的魂儿,拽回枕头边踏实睡一觉。
最抓人的,还是书里扒出来的那些狐鬼花妖里的姑娘们。书腰简介上印着一串词儿:“或聪慧或憨直,或忠贞或狡黠,或勇敢或柔弱”。头回看,我差点以为出版社为了凑版面硬塞的。可耐着性子往下读,才咂摸出味儿来。许厚今先生拿这些词儿当钥匙,其实是想拧开一扇侧门。古人写志怪,笔锋一转,戳的哪是妖魔鬼怪。分明是现世里那点人情冷暖。书里的姑娘们。没一个被死板地钉在“贤妻良母”或者“红颜祸水”的柱子上。她们敢放声笑。也怕黑怕疼。会耍点小聪明。也会为了咽不下那口气,真敢单枪匹马去碰硬茬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:这叫“生气”。咱们现在这代人,毛病就出在太爱给人贴封条上。同事一露面就是“卷王”。朋友成了“情绪稳定器”。连自己早上照镜子,都觉得自己像个被KPI和朋友圈人设腌入味的腊肉。翻到《婴宁》那节,我手指头在书页上摩挲了半天。那丫头爱笑到没边儿。搁老礼儿里早该被骂成“疯丫头”了。可许厚今偏说,她那笑是扒掉规矩那层硬壳后,露出来的真东西。读到这儿,我脑子里突然跳出个前同事。平时在工位上闷得连个响屁都不放。去年年底赶那个要命的上线项目,凌晨两点。人家默默把最棘手的代码逻辑给啃下来了。咱们总爱拿第一眼看的印象给人盖棺定论。可能真忘了人心这玩意儿,根本不是静止的标本。聊斋里的那些姑娘之所以让人惦记,说白了,就是作者没把她们当纸片人捏。而是把她们骨子里那点拧巴和亮堂,硬生生给抠出来了。当然,这种写法未必能讨所有追求“大团圆”或“道德训诫”的读者欢心。但我觉得,读志怪要是非得按着现实逻辑去套。那反而没意思了。
翻到《画皮》那一回,我手指头在书页上停得最久。老辈人传这个故事,多半是当戒尺使。拿它敲打过路人的手,警告别碰“色字头上一把火”。许厚今先生偏不顺着这杆子往上爬。他把镜头直接怼到跟前。非要把那张“皮”底下藏着的烂账扒拉清楚。书里点得挺透:王生贪恋的根本不是那张脸。是脸后面那份不用动脑子、不用担责任的安逸和虚荣。咱们现在活着的,谁身上没套着两三层“画皮”?朋友圈里修图半小时、挑了十七个滤镜才发出去的九宫格。年终汇报PPT上硬拔高百分之二十的业绩数据。还有半夜关了灯,盯着天花板硬憋出来的那句“我挺好的,没事”。咱们天天忙着给别人的日子描眉画眼。转头就忘了,能兜住底的,从来不是那张画得再精致的脸。而是里头那颗敢接住烂摊子、也能接住好日子的真心。不过话说回来。真要把所有“皮”都撕了,日子恐怕也过不下去。社会运转嘛。总得靠点体面的包装。但把眼睛从那些浮皮潦草的东西上稍微挪开半寸。去摸一摸柴米油盐的实在劲儿。人反倒能喘口气。这事儿未必能解决什么大问题。但至少能让你晚上少做点惊醒人的梦。
有句话,我觉得你不妨拿小本本记一下:“大抵都富有生气,是受到人们喜爱的原因之一。”许厚今先生把它摁在篇末,跟咱们打了个招呼。这“生气”可不是指咋咋呼呼的热闹。是那种在粗粝现实里,骨头缝里还愿意往外冒新芽的韧劲儿。咱们翻《聊斋》,图的根本不是看鬼狐怎么腾云驾雾、怎么折腾人间。是看人怎么在一地鸡毛的荒诞里,护住那点不撒手的真性情。当然,指望靠几页书就能彻底摆脱焦虑。那纯属痴人说梦。但能多留个心眼。知道人心该往哪儿长。也算没白读。
书一合上。窗外的车喇叭声立马又灌了进来。日子照样得赶早高峰的地铁。照样得在手机群里敲键盘。照样得跟那一地鸡毛较劲。不过,心里好歹多腾出了个软和的地方。往后要是再碰上那些看着就头疼的人。或者自己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打转。不妨学学许厚今的法子。轻轻揭掉表面那层“皮”。瞅瞅里头到底跳动着什么样的心跳。给自己,也给这人间。多留点儿不急着贴封条的耐心。行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