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多,电梯门“哐当”一合,手机屏幕也跟着暗了。白天工作群里的那些@,朋友间的客套寒暄,还有对话框里打了又删的试探,全给关铁门外面了。盯着黑屏里的那张脸,我忽然发觉自己最近毛病不少——老爱给日子贴标签。联系人分个“铁杆”和“路人”。做决定,非得分个“对错”。连跟人打交道,脑子里都提前排好了流程图。说白了,就是觉得只要标签贴得够死,日子就能乖乖按轨道跑,连个岔子都不出。

这毛病,大概是百无聊赖时随手翻开《离散数学概念题解与自测》染上的。书皮不厚,内页却密得让人眼晕。命题演算,集合论,图论,还有布尔代数,全挤在一块儿。朱保平先生写书那股较真劲儿,没得挑。把绕人的推演拆成一步一行的死证明,非得让每个符号都有地儿待,每条关系都有个框。说实话,读这玩意儿容易起幻觉:规则要是定得够清,世界真能拆成零件,所有难题都能对上唯一答案。可我觉得吧,这书也就适合治治那种“万事不求甚解”的毛病。真拿来照搬进生活?水土不服。

不过,生活真就按命题逻辑出牌吗?我试着拿书里的“函数”往日常里套。离散数学里的函数,定义域里每个元素都得死死咬住值域里的一个,一对一或者多对一,规矩得很。可现实哪有这么讲理?你递过去一句真心话,对方可能回你个已读不回,或者干脆理解成别的意思,甚至给你个南辕北辙的反馈。咱们总以为付出和回报是条直线。结果呢?人和人碰头,多半是个“偏函数”。定义域外头全是留白,有些话扔进去,连个回音都捞不着。这事儿,没法用公式硬套。

前阵子跟个认识多年的老友喝咖啡。本来约好只聊项目进度,话头一拐,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他最近糟心的事。我脑子一热。职业病又犯了。又想用“理性”去拆解他的难处,啪啪列出一堆因果链,活像在纸上推谓词演算。他光笑着摆手,杯里的冰块碰得叮当响:“你讲得都没毛病,但我这会儿真不需要答案。”那一刻我算是被噎醒了。逻辑太严密的时候,有时候反倒成了堵墙。咱们太急着给每件事找个精准的谓词,却忘了人心里的那点情绪,压根就没有什么真值表。可能,根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事。

书里掰扯集合的交与并、图的连通与割点、格和布尔代数里的有序关系。作者写得确实严谨,每一步推导都挑不出刺,适合强迫症。可推演得再漂亮,也算不出一个拥抱到底几斤几两,更算不出一句没出口的挽留算什么逻辑关系。咱们从小被按着头找“标准解”。做题得写步骤。做人得卡分寸。连心动一下,都得先在脑子里画连线,确认节点通不通才敢迈步。谁耐烦悬在半空?谁喜欢没路走?把流水账似的日子切成一块块离散的,好歹能唬住自己,显得一切尽在掌握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种“尽在掌握”的错觉,可能也就管个三五年。

但有些玩意儿,偏偏是离散规则框不住的。就像深夜回家,钥匙捅进锁孔那声脆响,楼下便利店还没拉闸的惨白日光灯,或者冷不丁在脑海里冒出来的一个旧名字。它们不讲排中律。也不吃等价替换那一套。它们就在那儿杵着。像图里那些孤零零的点,没边连着,却实实在在亮着。咱们总以为理顺了关系就能避开所有岔路。结果呢?生活偏挑那些没法被形式化的瞬间来捣乱。可能这就是人味儿吧。

后来我索性不硬抠每段关系的“定义域”了。让事儿悬着,让连接糊着,反倒松快了不少。离散数学教咱们怎么搭架子、立规矩,这点我认。但日子本身,更像张没印答案的草稿纸,画坏了还能擦。能赶上一个晚上,突然把自己看明白个七八分,就算赚到了。剩下的那些,就扔在未定义的区间里去吧。反正明天太阳照样升起,事儿照样得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