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字这事儿,真怕的不是卡壳,是废话连篇。键盘一敲,段落长得能塞进一床被子,回头自己看呢?全是大水漫灌的空话。占版面,嚼两口,渣都不剩。前阵子赶季度汇报,文档改了第三遍,越改越虚。我干脆一狠心,把“赋能”“抓手”全删了,就剩干巴巴三行事实。你看,人就得给自己上点紧箍咒。不然文字真能漫到外头去,逼一逼,才出真骨头。
正烦着,手边摸到本旧书。王凯符的《八股文概说》。光看这书名,我就想打退堂鼓。八股文?裹脚布?大辫子?在我这代人眼里,这仨早就绑一块儿了。旧时代捆死文人的刑具嘛。光是念出来,都觉得肺管子憋得慌。我本来以为呢,翻开要么是干瘪瘪的文体考据,要么是老生常谈骂封建糟粕。翻两页,直接塞书架最底层吃灰。
没想到。翻到中间,我愣了。作者没跟着大伙儿一块儿踩,反倒把这老古董从废纸篓里捞了出来。他拎出鲁迅《拿来主义》里的例子:鸦片能制药,烟枪能进博物馆。八股文在历史上横行了几百年,总得拿出点真东西说道说道吧?这话挺扎人,但也未必全对。咱们太习惯抡大棒子一刀切了,懒得琢磨。这玩意儿当年到底卡死了谁?又硬生生抠出了什么?是不是非得把它供在神坛上踩,才显得咱们自己挺进步?
书里有个比喻,直接把我拍醒了。八股文的程式,被比作十厘米宽的平衡木。限时做完一套动作,晃一下,扣分。听着像自虐吧?可偏偏是这种死磕规矩的劲儿,硬把文章骨架立住了。我盯着那几行字,琢磨了半天。想起大学练书法,老师非逼着我描红,起笔收笔全锁在米字格里。宣纸洇墨的味儿,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,当时觉得简直坐牢。现在回头看,没那条看不见的线压着,字早就飘天上去了。写文章不也这么回事?谁不想痛快淋漓地挥洒?可一放纵,全成了漫无边际的抒情,辞藻堆砌,重心丢了。看着热闹,里头是空的。
作者直戳现在文章的软肋。“水词儿”泛滥。这话我太有感触了。平时写东西,谁不是拿长句当遮羞布?用一堆“或许”“某种程度上”去糊逻辑的窟窿。他提倡“吝字如金,用字如凿”。还调侃说,对付满篇注水的,干脆让他们死磕八股,“以毒攻毒”。话是冲了点。但细咂摸,真是一剂猛药。八股文招人烦,是因为它替人代笔,脑子僵。可人家那套“骨架”,确实硬朗。把死思想和活形式拆开,光捡那套结构用法子给现在的文风扎扎针,没准儿真管用。至少,比对着空白文档发呆强。
当然,这话我也不能全当圣旨。八股文底子毕竟是科举的产物,程式骨子里,是为了挑听话的顺民,压根没想过打磨文字。真让现在的年轻人,对着“代圣贤立言”的死框框硬磕,憋出来的恐怕不是精炼,是套着新马甲的八股。规矩能当磨刀石,可磨好的刀,总得切不同的菜。平衡木能练核心力量没错,但日子不是体操比赛。咱们最后,还得在平地上踏实走路。这话可能有点老生常谈,但文风这东西,矫枉过正了,比不练还可怕。
搁下书。外头正飘着小雨,键盘上的灰都没怎么扫。耳朵里还嗡嗡响着那句“用字如凿”。咱们当然没必要真去写八股,但完全可以给自己心里,搭个十厘米宽的平衡木。没用的枝枝蔓蔓,全剪了。让落下的每个字,都砸出坑。话留白一点,喘气的地方自然就多了。这本老书翻过去,留下的这点新心法,够琢磨好一阵子了。反正排版是死的。人是活的。慢慢调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