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是合上了。外头天早就黑透。我搁那儿死盯茶几上那杯普洱,凉得发苦,茶底都挂垢了。突然就有点明白。大概吧,爱丽丝碰上的也是个没头没脑的下午。一脚踩空,哧溜一下,就掉进个根本不讲理的道儿里了。跟我现在这状态,差不多。
白兔先生掏怀表那一下,起初我挺想乐。后劲儿上来才觉出不对。那滴答声,跟早上闹钟炸响时的心慌,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爱丽丝往下跳,没揣地图,也没做攻略,闭着眼顺着黑窟窿就滚下去了。咱们这帮大人不也这样?压根没盘什么宏图大业。全被KPI和房贷推着屁股走,扑腾着往下掉。有时候连自己图啥都琢磨不明白。就剩耳边呼啦啦的风声。还有脚底下硌人的碎石头。不过说句实在话,真要有张地图,大概也指不清这乱糟糟的世道。顶多,算是个心理安慰罢了。
看到她委屈得掉眼泪,最后把客厅淹成个水塘。我手指头停在书页上,没动。小时候看这儿,直翻白眼。矫情得没边儿。现在咂摸咂摸,全是真实感。咱们心里一堵,是不是也觉得天塌了?可爱丽丝咋办的?没拿毛巾死命擦。干脆游进自己弄出的大水坑,跟老鼠、鸭子凑一块儿开会。行吧。既然都湿透了,不如就在水里扑腾两下。这股子认栽又带点随性的劲儿,反倒把我给松绑了。情绪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仇家。它就是奇境里的一块烂泥地。你越蹬,陷得越深。索性躺平,跟它待一块儿,反倒能喘上气。真就那样。可能成年人最难的,就是学会在泥地里泡着,还不发疯。
疯帽子的茶会,我反反复复翻。钟摆永远卡死在下午六点。椅子轮着换,嘴里吐的全是没边儿的废话。红桃皇后一露面就吼“砍掉他的头”。爱丽丝终于绷不住,蹭地站起来:“你们不过是一副纸牌!”读到这,我替她爽得直拍大腿。可琢磨琢磨,咱们在酒局上硬灌自己,在没完没了的扯皮里赔笑脸,不也坐着这场永远喝不完的茶吗?规矩是假的,对话是水的,可还得点头哈腰。卡洛尔早把成年人那点硬撑的体面和心里的疲乏,扒得干干净净。咱们以为自己在走流程,其实全给卡在时间的牙缝里了。当然,书里那种靠礼仪撑场面的体面,跟现在咱们卷生卷死、靠PPT续命的职场,不是一回事。但那种被无形齿轮碾着、连喘口气都得看眼色的憋屈感,倒是一点没变。
说句掏心窝子的,开头我真挺烦爱丽丝那股子“钻牛角尖”的脾气。非拿大人的尺子去量这个疯癫的世界,总得问个所以然。后来才咂摸过味儿来。这不就是咱们的日常吗?拼命给万事万物贴标签,死磕“我是谁”“我该多大岁数”“我到底该坐哪儿”。毛毛虫盘在蘑菇上问“你是谁”的时候,她舌头打结,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。其实长大压根不是张标准答案的考卷。倒像是个允许你忽大忽小的体能训练。那块蘑菇与其说是魔法,不如说是生活甩过来的底牌。你没必要时刻端着。更不用次次都踩准点。今天觉得扛不住了,缩成拳头大,找个墙角躲躲。明天劲儿要是回来了,再拍拍土站起来。我觉得吧。允许自己“尺寸不合群”,反倒能少受不少罪。
书盖上了。奇境里的吵吵嚷嚷慢慢散场。我站起身,把凉茶倒进下水道,重新灌上一壶自来水。水壶烧开,咕噜咕噜响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但心里清楚,明天太阳一出来,日子照旧按它的规矩转。下次再觉得这世界离谱、自个儿渺小、或者被死结困住动弹不得的时候,我估计会想起那个往兔子洞里跳的小姑娘。她没带指南针,也没披盔甲。就凭着一股子愣劲儿一直走,一直问。最后敢指着红桃皇后的鼻子骂。
这么着挺好。茶凉了换一壶,路走岔了歇一脚。只要脚还在挪窝,不管是往下踩还是往上蹬,总归是热乎地活着。毕竟,谁还没个掉进兔子洞的下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