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。客栈阳台的风硬得跟刀子似的,晾衣绳上那件灰衬衫被吹得直打鼓。我举着相机,取景框里死磕远处那座没名字的雪山。丁允衍在书里原话是这么说的:构图就是做减法,把无关的东西全挡画框外面。我拧着光圈环,手指虚按快门。死等。就等那束光刚好咬住雪山顶的那一下。取景器里画面正完美呢。隔壁桌那对穿冲锋衣的男女突然嘎嘎乐起来。咖啡杯往木桌上一磕,“哐”的一声脆响,直往耳朵里钻。我低头扫了一眼屏幕。好嘛。照片还没拍成,噪点都快赶上我熬夜掉的头发了。就那会儿我突然咂摸出味儿来了。我为了死磕那一束光,干脆把大半个夜晚都关在画框外面了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你越跟机器较劲,越容易把活气儿给掐死。
这书确实不玩虚的。实打实的工具书。它掰开了揉碎了教你。怎么用镜头把空间拉长?闪光灯怎么把暗部压住?一窝蜂的乱糟糟人群里,又怎么硬生生抠出秩序?光讲布光那几章,三十多页。例子列得密密麻麻,翻都翻不过来。翻到“构图与取景”那几页的时候,我差点以为摄影跟过日子是一码事。咱们都爱找个“最佳机位”。顺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枝枝蔓蔓全咔嚓掉。就留个干净、顺眼、符合预期的壳子。可日子偏偏不吃这套。它总爱往你镜头里塞突如其来的杂音。卡壳的停顿。还有压根没在你计划里的人。书里教的那套减法,用在风景照上确实管用。但要是套在人情世故上,可能就得翻车。毕竟生活不是静物摆拍。它偏要给你塞点边角料。你挡都挡不住。
说实在的,我以前也特别吃“框定”这一套。出去出差跑地方,非得提前做功课找机位。等那帮游客走光了,才吭哧吭哧架起三脚架。把镜头角度磨了又磨。好像只要按下快门,眼前景色的壮美就能被永久钉死。后来有回去南方小镇。我故意把相机锁抽屉里。就揣着一双眼出门。踩着青石板路溜达。没构图。没算曝光。就看见卖糖画的老爷子手起刀落。隔壁茶馆里评弹唱得断断续续。雨后空气里那股子潮湿的苔藓味直往鼻子里钻。那天我连张底片都没留。可好多年后回想起来。这些“没被框住”的细节,反倒比任何一张精修大片都刻得深。现在回头想想。我当年那哪叫摄影啊。纯粹是跟参数死磕。
这种“框定”的毛病,早就渗进日常缝儿里了。聊天时专挑乐呵的扯,把累得半死和犹豫不决偷偷折起来塞抽屉。朋友圈里只敢发精修过的瞬间,好像生活就得时刻端着高光。书里明明白白教怎么用逆光勾轮廓、压暗部造氛围。可没人教咱们怎么跟那些灰不溜秋的过渡地带和解。咱们光顾着给日子打追光。早忘了阴天也有阴天的糙劲儿。把镜头怼向别人或者风景,说白了就是一种隐秘的自我保护。只要躲在取景器后面,就不用真把脚迈进去。能冷冰冰地算光比,理性地调参数,把自己抽出来当个看客。可生活压根不是让你当观众的。它逼你站到雨里。鞋面沾满泥。最后还得接受那些怎么也对不准焦的糊片。我觉得可能未必。有时候恰恰是那些糊片,才最像人活着的证据。
我现在倒也不敢拍胸脯说自己彻底通透了。偶尔还是手痒,会举起手机想把眼前的晚霞硬塞进相册。但越来越多的时候,我干脆让相机挂在脖子上。手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垂着。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,我就干站着看一会儿。不找角度。不等人散。也不指望它能出什么“代表作”。书名里写着“边走边拍”。搁以前我觉得这是在教人怎么抓拍动态。现在品品,更像是在敲警钟。别总想着停下来死磕构图。路是脚蹚出来的,不是框出来的。咱们太急着把眼前的风景往相框里塞,好像不留下影像,那一刻就算白活了。可那些没被记下来的东西,难道就真没影儿了吗?反正我觉得,没记下来的,往往才最扎心。
丁允衍在书里翻来覆去强调器材和技巧,这没毛病。家伙事儿本来就是拿来让人撒欢儿表达的。只是有时候,表达的前提得先把自己“扔”进现场。别被构图绑架,别被参数赶着跑。甚至允许自己咔嚓出几张废片。那些被挡在画框外面的风声、人情、鸡毛蒜皮和意外,说不定才是日子原本的脸。书里教的是怎么把照片拍好。但日子这东西,从来不是靠参数调出来的。
快门按下去的声音其实挺轻。“咔哒”一下。世界就被劈成两半。一半锁进存储卡,一半散进风里。我慢慢也懒得急着去补全那另一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