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。电梯门“叮”一声合上。手机屏幕的光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晃悠。拇指机械地往上滑。朋友圈、工作群、公众号推送,哗啦啦往外蹦。谁都在嚷嚷,或者说,谁都在“发”。可当所有声音全挤在一个频道里,我反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捞不着?信息没少看。脑子呢?像塞了团湿棉花。沉甸甸的。透不过气。
前阵子组里开选题会,逼着我翻陈昌凤先生的《中国新闻传播史:传媒社会学的视角》。本来就想抓点干货应付差事。结果读到晚清报刊启蒙那段,手指头自己就停住了。书里把新闻业从晚清一路扒拉到民国舆论场,再到后来怎么大众化、市场化。她没光盯着报纸版面或者记者那些陈年轶事。而是把传媒扔进社会变迁的经纬里看。拎出的观察挺实在:媒介的社会功能压根不是铁板一块,它跟着时代的需求变着花样长,反过来也悄悄改着咱们看世界的脑子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套理论放今天,可能真得打个折扣。现在的媒介早就不是单纯“反映”社会了。它直接“生产”焦虑。学术框架跑得再快,也赶不上现实撒欢的速度。
书一合上。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几秒。这事儿说的,大概不就是咱们自己吗?
现在的咱们,活脱脱成了头顶自带信号塔的人。发条朋友圈,配图得挑三拣四,滤镜参数调到0.8。敲段话,语气词来回调,“嗯”和“嗯嗯”的区别,能让人纠结半天。就连发条语音,还得在脑子里先过两遍,生怕显得不够得体。太想让人“听见”了。是吧?好像只要信号发出去,点赞转发一凑数,就能证明自己还活着。可书里那句“传媒与社会的互动”,落到咱们日子里,常常就变成了各说各的。忙着抛观点、晒日常、倒情绪。却很少腾出个空当。让别人的话,能真正落进耳朵里。
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我以前也犯过这毛病。总觉得多说话、多露面,关系就能铁一点。后来才咂摸过味儿来。表达欲堵得太满,倾听的坑自然就空了。好比站在个没回音的深谷里。你吼得越凶,撞回来的全是你自己的嗓子眼。咱们早习惯了把日子剪成短视频。高光时刻得拉满,憋屈事儿得磨平,连遇到坎儿都要包装成“成长必修课”。可真实的日子哪有那么多清晰的起承转合?多半是碎片的、反反复复的,甚至压根没个头。不过我也得承认,未必每个人都需要“深度倾听”。有时候人就是图个情绪宣泄。硬要凑什么共鸣,反而矫情。
书里把传媒的现代化进程,捋成一部“功能分化”的账本。早先的报纸,是教咱们打量世界的窗户。后来嘛,渐渐成了咱们互相照着的镜子。再往后,直接变成了万人同时开麦的广场。广场是热乎。但也最容易把人淹了。当咱们把每次聊天都当成“发通告”,把每次交流都当成“做公关”。那些本来能慢慢熬出味道的东西,全被快捷的转发键给剁碎了。以为自己在搭桥。其实不过是各按各的发射键,平行广播。
有回加完班,凌晨两点才晃回家。瘫在沙发上,瞅着窗外亮堂堂的灯火,突然就懂了。人觉着孤单,真不是因为身边没人陪。而是周遭的动静太吵。吵得连一句笨拙的停顿都插不进。怕冷场。怕词不达意。怕扔出去的话连个水花都没有。于是拼命调频率,抠字眼,恨不得发出去就能砸出个响。可日子里的许多事,本来就没个标准答案。也没人逼着你非得立刻听见回音。
翻完这本传媒史,我觉着它塞给咱们的,不光是技术怎么升级、制度怎么改。倒更像是一句关于“距离”的提点。信息确实能一脚油门跨过山海。可理解这事儿,急不得。得慢慢凑近。得留点喘气的空当。得允许对方词穷。得容得下人家有自己的节拍。咱们总想快点把话说透,快点把理捋顺,快点讨个明确说法。可生活里的一大半事情,本来就不需要标准答案。更没必要非得立刻被所有人听见。
屏幕暗下去。屋里彻底歇了声。我把手机往旁边一扔。手指头终于没再往上划。有些话,本来就没必要让全天下都听见。能跟自己交代明白,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